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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的米味先钻进来的,从厨房那边顺着走廊飘到次卧门口,我推开门,那股热气糊了半张脸。
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她在餐桌边上摆碗,筷子拿在手里,一双一双磕齐了才搁下,磕在玻璃板桌面上,嗒,嗒,两声脆的。
我眼睛比脑子快,先落到茶几上。
空了。
昨儿夜里那只捏瘪的啤酒罐,我记得它就歪在茶几角上,罐身叫她捏得皱成一团,拉环还挂着。
现在玻璃板面上空出巴掌大的一块,那一小片擦得发亮,跟周围的灰印子分着界,界清清楚楚。
玄关那边立着垃圾袋,袋口扎得紧紧的,还打了个死结,袋身鼓鼓囊囊立在那儿,谁也不看它。
“粥好了。”她头都没抬,嗓门跟过去五十五个早晨一个样,亮堂堂的,“趁热喝,今儿熬得稠。”
“哎。”我拉开椅子坐下来。
咸鸭蛋切成了两半,摆在碟子里,蛋黄汪着油,橙红的一汪,筷子尖一戳就往外渗。
我夹了半个扣进粥里,拿勺子碾开,油花顺着米粒的缝往下走。
“这鸭蛋还是年前那坛的吧。”我说。
“可不,再不吃该齁了。”她在我对面坐下,勺子搅着自己那碗,“你孙丽姨上回还说呢,她家那坛早吃没了,老吴拿鸭蛋下酒,一顿造四个。”
“老吴叔那是拿鸭蛋当花生米造。”
“可不就是。”她笑了一声,低头喝粥。
一整顿饭,我俩说的是粥烫不烫、蛋咸不咸、楼上那家孩子昨儿半夜又哭了一轮。
谁的眼睛都没往茶几上落过一回。
那块擦得发亮的地方就空在那儿,空得整整齐齐,我扒粥的间隙用余光扫到两回,每回都把视线顺回自己碗里。
她把物证扎了口,天不亮就扎了。
我把“昨晚”俩字压在舌头底下,陪她喝这碗跟过去五十五天一模一样的粥。
这样挺好。
粥是热的,蛋是流油的,她笑话老吴的调子跟三十年的调子一个样。
墙上那本挂历还停在四月,纸页叫穿堂风掀起一个角,又落回去。没人翻。翻它干啥,翻过来也是封着。
吃完饭我抢着刷碗,她没跟我争,拿抹布擦桌子,擦到茶几的时候,抹布在那块发亮的地方又过了一遍。
过就过呗,那一块已经够亮了。
我背对着她刷碗,水龙头开得哗哗的,碗上的粥嘎巴冲下去,打着旋进下水口。
“妈,碗我搁这儿控着了。”
“搁着吧。”她说,“一会儿我收。”
上午十点多,业主群响了。我躺在次卧床上划拉手机,屏幕顶上弹出来一条,志愿者发的,就一句:
“十二栋取货,门口。”
连名都没点。
我趿上拖鞋出去,跟厨房那边喊了一声“妈,有货”,她隔着水声应了句啥没听清。
我按通知开门,门磁在头顶上轻轻响了一声,嘀,跟每次开门一个样,报备过了,合规。
门口立着个长条纸箱。
比我想象的长,立起来到我胸口往下一点,纸箱子封得严严实实,胶带十字花封的口。
我弯腰把它抱起来,分量不重,里头的东西在箱子里晃了半寸,闷闷的一声。
我把它抱进屋,脚后跟带上门,门磁又嘀了一声,把世界重新关在外头。
“啥呀这么老长?”她从厨房出来了,手在围裙上擦着,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打开就知道了。”
我把箱子搁客厅地上,拿钥匙划开胶带,塑料膜裹在里头,我抓住一个角撕,刺啦一声,又长又脆,这声把她也勾过来了,两步走到沙发边上。
新垫子抖开了。
我捏着两头往外一甩,垫子整个展开,一股新面料的味儿跟着散出来,说不上香,就是那种新东西出厂的味儿,混着点塑料膜的味儿。
垫子是整个一张,边上齐齐整整,裁切的边笔直,四角方正,摸上去掌心底下是细密的颗粒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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