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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八点四十分的台北,阴天。
厚重的云层压在信义计划区的玻璃帷幕上,台北一零一的尖顶隐没在低灰的雾气里,微风南山的曲面外墙映着黯淡的天光,整座城市像一头屏息的巨兽。
仁爱路与博爱路口的车流缓慢壅塞,计程车的煞车声与捷运出口涌出的人潮交织,空气里混着潮湿柏油与便利商店咖啡的气味,彭博与路透的快讯在每支手机萤幕上疯狂跳动。
所有人都在等。
等美国联准会在台北时间周四凌晨两点的利率决策。
而林蔚然已经等了整整五年。
博爱路,台湾台北地方检察署第七侦查庭外的长廊,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
林蔚然坐在冰冷的塑胶椅上,身上是一套极为素净的雾灰西装套裙,裙长过膝,扣子系到最上一颗,妆容淡得近乎苍白,长发整齐束成低马尾,刻意藏起了平日那股带着侵略性的艳丽。
她双手紧握着一只米白色的手提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膝盖并拢,身体微微前倾,像每一个第一次被传唤的平凡证人那样不安。
只有她自己知道,包里那支关机的备用手机,正以离线模式记录着整场问讯的录音,而她的另一支加密手机,此刻正透过内湖科学园区的节点,将即时数据同步到新加坡。
九点整,侦查庭的铁门打开,书记官面无表情地喊出她的名字。
林蔚然站起身时,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墙面,指尖在墙漆上留下淡淡的汗痕。
走廊另一端,穿着深蓝订制西装、金丝眼镜擦得发亮的陈劭廷立刻迎上前,脸上是那副最温柔、最可靠的未婚夫假面,他伸手想扶住她的手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
【蔚然,别怕,我在。检察官只是厘清金流,你只要照我昨天教你的说,说你完全不知道母亲帐户为何会多出那笔钱,就好。剩下的交给我。】
林蔚然抬头看他,眼眶迅速泛红,泪光在睫毛上颤动,声音细小而破碎,像是强忍着恐惧。
【劭廷,我妈她一早接到电话,说帐户被冻结,她血压都飙高了。检调会不会直接把她带走?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那笔三千六百万会在她的帐户里?】
她靠向他,肩头轻轻颤抖,发间淡淡的栀子香飘进陈劭廷鼻尖,让他在一瞬间产生了完全掌控的快感。
他以为她终于崩溃了,以为那个在晨会上用财务模型当众打他脸、在媒体上让他诚信破产的女人,终于变回了需要他拯救的菁英花瓶。
【不会的,我已经跟承办检察官通过电话,伯母年纪大了,只是证人,不会羁押。你先进去,诚实说明,结束后我带你去喝杯热咖啡。】陈劭廷轻拍她的背,眼底却闪过一丝不耐与算计,只要她在庭内承认对曜晶并购案的预测确实过于精准,哪怕只是一句【我可能比市场早知道一点】,他就能在笔录上做文章,将金流与她的专业预判绑死。
林蔚然点点头,像抓住浮木般抓住他的袖口,随后转身走进侦查庭,背影纤细而无助。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关上的那一秒,她脸上的破碎感瞬间收拢,眼底的泪光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侦查庭内冷气开得很强,检察官的语气公式化而锐利,反复询问她与曜晶光电董事长助理的关系、她在晨会上为何能精准预测并购案与央行升息时点、以及她母亲帐户那笔来自香港华曜控股的三千六百万究竟是何性质。
林蔚然全程以最配合、却又最无知的姿态回应,时而茫然,时而哽咽,甚至主动交出自己的银行存折与手机通联,表现得毫无保留。
【检察官,我真的不知道华曜控股是什么公司,我母亲更是连股票是什么都搞不清楚。她那个帐户在台湾银行永和分行,放了快十年都没动过,我看到那笔钱的时候,比你们还惊讶。】她声音带着哭腔,将一张手写的帐户明细推过去,指尖还在发抖,【是不是有人要陷害我?是不是因为我在节目上说了曜晶会被并购,挡到别人的利益?】
这句话,轻轻将水搅得更浑。
承办检察官皱眉,在笔录上记下【自述遭陷害可能】,而一旁陪同的调查官则立刻注意到华曜控股汇款附言上那个简体字的【华】,以及开户委托书上与陈劭廷完全一致的签名字迹反光点。
林蔚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前世她就是在这间侦查庭里百口莫辩,今生,她要让每一个破绽都成为对手绞索上的结。
问讯持续了两个小时,最终以【证人请回,帐户续行冻结,另行通知】作结。
林蔚然走出铁门时,脸色苍白,脚步虚浮,陈劭廷立刻迎上去扶住她,递给她一杯温热的美式咖啡,语气温柔得像在安慰易碎品。
【没事了,蔚然,检察官只是例行程序。我送你回公司休息。】
林蔚然靠在他臂弯里,轻轻点头,泪痕还挂在脸颊,却在陈劭廷低头看手机回复辜仲谦讯息的瞬间,透过手提包的缝隙,按下了加密手机的发送键。
讯息只有两个字,发给一个名为S的联络人。
【收网。】
同一时间,信义计划区寰宇金控总部四十七楼,董事长办公室。
辜仲谦站在整面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车水马龙的松仁路与市府路,手中夹着一支刚点燃的古巴雪茄,深灰三件式西装的袖扣是整块黑曜石,银灰短发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冷硬。
他的办公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台湾银行通报的帐户圈存公文影本,一份是香港分行行长解释华曜控股款项被洗钱防制处暂时冻结的紧急报告,一份则是陈劭廷稍早传来的、林蔚然在侦查庭内【崩溃】的文字描述。
他的眉头深锁,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却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安。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沈聿礼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极为正式的深炭灰三件式订制西装,素色银灰领带,深邃的五官在顶灯下显得更加禁欲冷峻,手中拿着一份刚从新加坡传回的离岸基金风控报告,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落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父亲。】沈聿礼将报告放在桌上,声音平静无波,【风控部门刚刚示警,我们质押在香港与新加坡的旗舰部位,担保维持率已经跌到一百四十百分比。曜晶与另外三档金控股的股价从上周开始量缩盘整,外资期货空单大增,借券余额创下半年新高。风控建议我们立刻补缴保证金,或降低杠杆。】
辜仲谦瞥了一眼报告,冷哼一声,将雪茄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外资空单?那是给散户看的。曜晶的并购案下个月就要公告,到时候股价至少再涨三成,我们现在降杠杆,等于把获利让给别人。聿礼,你不要被风控那些只会看模型的年轻人吓到,资本市场,胆子大的人才吃得到肉。】
他转身,走到胡桃木酒柜前,为自己倒了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语气带着老派金控钜子对儿子的训诫,也是对整个市场的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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