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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日子像村边小溪的水,哗啦啦地流着,转眼又过去好些天。
作业本摊开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上面只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仿佛在无声地控诉主人的怠惰。
林天彻底进入了“假期放羊”模式。
不知是顾芳舒觉得他前阵子“表现”尚可,暂时放他一马,还是她自己也被这乡下的悠闲节奏同化,懒得再天天盯着,总之,对儿子的学业监管,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这可把林天乐坏了。
他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缰绳的野猴子,尽情释放着被压抑已久的天性。
大清早就溜出去,不是一头扎进村后清凉的河沟里摸鱼抓虾,弄得浑身湿透;就是扛着根长竹竿,上面粘着面筋,满树林转悠着粘知了,晌午回来时,竹竿上能挂满一串黑褐色的“战利品”;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几只威风凛凛的天牛,用细线拴着,兴冲冲地拿回去给顾芳舒“献宝”,结果把正在喝茶的太后娘娘吓得花容失色,差点把茶杯扔出去,连连尖叫让他“拿远点!快扔了!”。
这天下午,日头稍微偏西,暑气依旧蒸腾。
林天正被爷爷林源委以“重任”,修理那台比他年纪还大、时不时就发出刺啦杂音的老旧收音机。
他盘腿坐在堂屋门槛上,面前摊着一堆小螺丝和看不出名堂的零件,眉头紧锁,手里拿着把小螺丝刀,装模作样地这里戳戳,那里拧拧,其实心里根本没谱。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热情的招呼声。
“林源叔!吴秀婶!在家吗?”
一个穿着半旧衬衫、戴着草帽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村里干部特有的、带着点客套又亲近的笑容。正是小度村的村支书,林伟。
林源和吴秀闻声从屋里迎出来。
林伟看见他们,姿态放得更低了,先递上两支烟,然后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很快落在了刚从厢房走出来的顾芳舒身上。
“哟,芳舒也在家呢!正好正好!”林伟眼睛一亮,语气更加热络,“早就听说你回来了,一直忙,没顾上来看看。”
顾芳舒今天穿了件素雅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松松挽着,闻言礼貌地笑了笑:“林书记,您客气了。有什么事吗?”
林伟搓了搓手,脸上堆满笑:“是这样,芳舒。咱们村里都知道,你是市里的大律师,有文化,水平高!咱们村里现在不是搞土地流转,还有跟外面公司合作搞果园、农家乐什么的嘛,经常有些合同啊、协议啊要看。我们这些大老粗,看个大概还行,里面那些弯弯绕绕的法律条文,实在是抓瞎!”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恳切:“所以啊,村里几个干部一合计,就想请你这个‘专家’出山,抽空帮咱村委会看看这些合同文件,把把关,别让村里吃了亏。你放心,不白忙活,村里有点补贴,虽然不多,是个意思。你看……方不方便?”
顾芳舒听完,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似乎早有预料。她略微沉吟了一下。
旁边的林源和吴秀倒是有些担心。林源开口道:“林书记,芳舒是回来歇暑假的,孩子也在……”
“爸,没事。”顾芳舒轻声打断了公公的话,转向林伟,爽快地点了点头,“行,林书记。这事我可以帮忙。具体需要看什么,什么时候需要,您让人把材料送过来,或者我过去村委会看都行。补贴什么的,不重要,能帮村里做点事,是应该的。”
她答应得干脆利落,姿态从容,既没有因为被请求而拿架子,也没有因为事情繁琐而推脱,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体现了专业,又顾全了乡亲情分。
林伟一听,大喜过望,连连道谢:“太好了!太好了!芳舒,你可真是帮了村里大忙了!我代表村委会谢谢你!那……你看明天上午,方不方便去村委会办公室一趟?我把最近积压的几份材料先给你过过目?”
“可以,明天上午九点吧。”顾芳舒看了看手机日历,定了时间。
“成!那就这么说定了!不打扰你们了!”林伟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开。
等他走后,林源和吴秀看着儿媳,眼神里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吴秀拉着顾芳舒的手:“芳舒,要是太忙太累,就跟妈说,别硬撑。村里的事,能帮就帮,帮不了也没啥。”
顾芳舒反握住婆婆的手,笑了笑:“妈,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就是看看文件,花不了太多时间。能用自己的专业帮村里做点实事,也挺好的。”
老两口见儿媳态度坚决,做事又有分寸,也就不再担心,反而觉得脸上有光。
儿子娶了这么能干又懂事的城里媳妇,还愿意为村里出力,他们出去跟人聊天,腰杆都能挺直几分。
一直蹲在门槛上修收音机的林天,把整个过程听了个全。等林伟走了,他抬起头,看着自家老妈,眉头皱了起来。
“妈,”他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赞同,“现在这天儿,太阳毒得跟下火似的,天天往外跑,对你皮肤不好。村委会那地方,能有家里凉快?”
顾芳舒正打算回屋准备一下明天要带的东西,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儿子挑了挑眉,红唇勾起一个自信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弧度。
“臭小子,还操心起你妈来了?”她晃了晃手里不知何时拿出来的一个小巧的化妆包,“看见没?老娘的防晒套装,看这个防晒霜、防晒喷雾、遮阳帽、太阳镜,还有这个——”
她又从门后拿出一把蕾丝花边、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遮阳伞,“唰”地一下撑开,在头顶转了转。
“全套装备,武装到牙齿。”她扬了扬下巴,眼神睥睨,“再说了,你妈我什么时候被晒伤过?相信你妈的专业素养和……美貌的持久力。”
说完,她不再理会儿子那副无语的表情,优雅地转身,提上那个装着小化妆包和笔记本的小提包,撑起那把精致的遮阳伞,踩着轻快的步子,袅袅婷婷地走出了院门。
阳光在她伞面上跳跃,给她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既干练,又莫名有种要去“征战沙场”的飒爽。
林天看着老妈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堆收音机零件,忽然觉得,自家这位太后娘娘,不管是在城里法庭上唇枪舌剑,还是在乡下村委会里审阅合同,好像永远都是那么耀眼,那么游刃有余。
顾芳舒在村委会上班的日子,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好几天。她每天上午九点准时到,下午太阳不那么毒了就回来,规律得像个真正的上班族。
凭借着过硬的专业知识、清晰的逻辑思维,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即从不摆城里律师的架子,说话做事既有原则又通人情,她很快就和村委会的几位领导混熟了。
村里那些需要审核的合同协议,经她的手一过,哪些条款有风险,哪些表述模糊容易引起纠纷,都给你分析得明明白白,还能提出更稳妥的修改建议。
不仅村干部们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连一些听说此事、拿着自家跟外面签的零散协议来找她咨询的村民,也都对她赞不绝口。
“林钧家那个媳妇儿,真是这个!”竖大拇指成了常态。“有文化就是不一样!”“人还和气,没半点瞧不起咱乡下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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