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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时候,后脊椎沿脊柱往上的位置,又出现了一阵隐痛——没有上次见到那个法国男人时那么明显,但确实存在。
他压下那丝隐痛,扣下扳机。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片石屑,野兔嗖地窜进了灌木丛。
父亲在旁边笑了一声:“瞄那么久,偏了。打猎跟做人一样,想太多反而错过机会。”
“……再来。”林逸活动了一下肩膀,换了个更松弛的姿势。
五分钟后,第三只野兔出现,他不再多想直接扣了扳机。
这一枪打中了颈部,兔子当场毙命。
父亲在旁边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胛骨,哈哈大笑:“这才像我儿子。”
上午的阳光逐渐升高,林间空地边缘的灌木丛上凝着露水,在阳光直晒下开始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湿气,像森林在悄悄出汗。
林逸和父亲陆续又打了四只野兔,皮埃尔把它们用麻绳扎在一起,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一串。
林逸看着那些毛茸茸的尸体在父亲手里晃荡,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回老家,父亲带他去镇上集市,也是这样拎着一只活鸡,笑得合不拢嘴。
那时候家里穷,一只鸡能高兴一整个春节。
现在什么都有了,父亲的快乐反而变得简单了——打中一只野兔,钓上一条鲫鱼,拍一张薰衣草田的晚霞,就能乐呵好几天。
临近正午,三人带着一上午的猎物回了庄园。
皮埃尔拎着野兔直接去了后厨处理,说要用来做晚餐的普罗旺斯传统兔肉炖菜。
父亲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但猎装外套舍不得脱,只是解开扣子敞着怀,坐在前廊的藤椅上和妻子说着上午打猎的经过。
老太太听得一惊一乍,脸上又是心疼兔子又是替老头子高兴,最后说要把兔皮留着给林逸做一双鞋垫——说冬天穿着暖和。
父亲失笑说做鞋垫是迷信,母子俩却已经开始商量选哪只兔子的皮最软。
午饭后,林逸陪母亲在花园里除了会儿草。
薰衣草田里灰绿的植株排得整整齐齐,再过两个月就会变成紫色的海。
母亲一边拔酢浆草一边又见缝插针地提起张晓雯的名字,林逸这回没有跑,只是蹲在旁边默默拔草,偶尔嗯一声。
母亲见他不跑了,反而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不是催你结婚。我只是想你身边有个能说真话的人。你现在那些朋友、那些姑娘,谁跟你说真话?”
林逸手里的杂草停在半空。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理由。
午后他和父亲又在湖边坐了一会儿。
这次两人都没带鱼竿,就坐在长椅上,父亲忽然问起戛纳的事——他之前只跟母亲说过在戛纳有生意应酬。
林逸犹豫了一下,说了部分真话:见了几个朋友,看了海,休息了两天。
父亲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戛纳的海确实不错,当年他和林逸他妈度蜜月的时候去过一次,住的是一间便宜旅馆,窗户对着天井而不是海,但两个人趴在窗台上分一根法棍面包,觉得特别香。
这辈子没见过那么蓝的海,也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面包。
林逸在湖边安静地听着,一个字都没接。
他忽然想到:自己住过全球最顶级的酒店、吃过米其林三星的饭菜、睡过欧洲最尊贵的女人,但从来没有经历过父亲说的那种快乐——跟一个平等的人分一根面包,看同一片海。
晚饭是刘姐和皮埃尔联手准备的。
主题就是上午打的野兔——一道普罗旺斯红酒焖兔肉,肉质被炖得酥烂,红酒的醇香渗进每一丝纤维;一道蒜香烤兔腿,表皮焦脆内里多汁;配菜是庄园菜园里自种的芦笋和土豆泥。
父亲开了瓶罗讷河谷的红酒,给林逸倒了一杯,自己倒了半杯——母亲限制他喝酒,他只敢趁她进厨房偷偷往杯子里多加了一口,还朝林逸挤眼示意别说漏嘴。
饭后,母亲端出一盘刚烤好的樱桃挞。
挞皮是下午她亲手擀的,樱桃是昨天她自己从后院的树上摘的,还带着一点没完全化开的焦糖热度。
父亲吃着吃着眼眶有点红,嘟囔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甜品——也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
母亲白了他一眼,说天天吃也没见你少挑嘴,然后转身又回厨房切了一盘奶酪。
用法语问艾米丽哪个奶酪配什么酒时,老太太的发音磕磕绊绊,但态度认真得像个小学生。
林逸坐在餐桌边,看着这一切——父亲泛红的脸颊、母亲围着围裙忙进忙出的背影、桌上的空酒瓶和吃了一半的樱桃挞、窗台上父亲拍的薰衣草照片。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不是那个手握无数女奴命运的控制者,只是一个回家蹭饭的儿子。
晚上十一点,二楼走廊里安静下来。
父亲喝了酒,鼾声隔着门板隐约传来。
母亲的房间已经熄了灯,只有床头柜上那盏老式台灯还亮着微弱的光——她睡前要看书,但通常看两页就睡着了。
林逸等了大约十五分钟,确认整栋房子都沉入了睡眠的深水区,然后赤脚走下楼梯,赤陶地砖在脚下凉丝丝的。
刘姐正在厨房里擦拭料理台。
她已经解下了围裙,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棉质家居衫,领口松垮垮地垂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晒成蜜色的皮肤。
她的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微湿的后颈上——刚才洗碗时溅的水。
看到林逸走进来,她擦台面的动作停了。
林逸只是靠在门框上朝她抬了抬下巴,她便放下了手里的抹布,低头跟在他身后,没有问要去哪里,也不需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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