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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文二号馆三楼的第七演习室,是一间保留着大正昭和交替期风貌的阶梯教室。
厚重的深色橡木长桌散发着经年累月的蜂蜡与书卷气,高耸狭窄的拱窗被泛黄的常春藤遮去大半,斜照进来的秋阳在讲台地砖上裁切出一格格明暗交织的光斑。
八点三十分,上课铃声方歇,室内原本细碎的翻书声与窃窃私语骤然降至冰点。
渡边彻坐在第四排正中央,左右两边各自空出了半臂距离,却又像两座高耸入云的断头台将他死死夹在轴心。
左侧是清野凛。少女上身挺得笔直,将那本全英文的《政治与人性》端正置于桌沿,指尖轻按书脊,长裙的褶皱被熨帖得找不出半点瑕疵;
右侧是九条美姬。
她半倚着高高的木质椅背,丝绒大衣随意搭在膝上,单手支着下颌,长睫半垂,整个人像一只在秋日温室里假寐却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黑豹。
东大法学部的精英们默默将座位选在后三排,目光在三人之间隐秘游移。
这道被称为“东大本乡最危险死线”的座次排布,在开学第二周便已成为全院共识——那是凡人稍有不慎踏入便会被暴戾财阀与真理法官联手碾碎的禁区。
木桌下方,隐秘的战争早已先于讲义开打。
一只裹在质感极佳、泛着微弱幽光的黑色长筒袜内的足尖,极不规矩地顺着渡边彻的小腿骨缓缓上移,最后不轻不重地停在他膝盖骨上,带着居高临下的挑衅与依赖;
而在另一侧,清野凛虽然视线未移开黑板半分,裙摆边缘却在桌底不着痕迹地往中间挪了半寸,坚硬冰凉的小皮鞋鞋沿紧紧贴住渡边彻的鞋帮,形成了一道恪守规矩却寸步不让的法理边界。
渡边彻维持着目不斜视的端正坐姿,右手捏着0.5毫米的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工整记录。
‘左边是冷彻入骨的理性之壁,右边是随时准备引爆的活火山。能在这种夹缝中保持心率稳定在每分钟六十五次,我渡边彻对于精神力与体魄的磨砺,显然已经超越了寻常苦修僧的境界。’
“诸位。”
讲台上,满头银丝、在法哲学界享有盛誉的大江教授推了推老花镜,清了清嗓子:
“在正式进入罗尔斯的契约论前,我想先借用一个诸位在高中阶段便已耳熟能详的假想——电车难题。不过,今天我们给它加上具体的现代宪政注脚。”
老教授转身在黑板上画出两道分岔铁轨:
“主道上有五位正参与国家重大战略研发的无辜学者;侧道上只有一名因自身疏忽擅自闯入轨道的普通公民。操纵杆在你手中。转向,意味着你主动剥夺了那名过失公民的生命;不转向,国家将承受无法估量的智力资本崩塌。从法理正当性与公意选择来看,谁来给出第一个回答?”
教室里陷入长达半分钟的沉寂。多数人都在权衡功利主义与义务论的经典辩驳,没人愿意在开学伊始就当出头鸟。
“清野同学。”大江教授点名,眼神中带着期待。
清野凛放下铅笔,优雅起身。秋风吹动她垂在胸前的几缕漆黑长发,声音清冽空灵,如初雪坠入深潭:
“不应当扳动转向杆,教授。”
后排传来一阵极轻的骚动。
“理由很简单。”清野凛微抬精致的下颌,神情有着不容置疑的傲岸与笃定,“功利主义最大的虚伪,在于试图将人的尊严与生命权进行数值化度量。法治的基石是一旦确立绝对禁令,便不容妥协——任何个体都是目的本身,而非达成某种宏大叙事的工具。即便那五人是国家栋梁,侧道上的过失者违反了通行准则,但司法惩戒的权力属于法庭,而非扳道工的私刑。若因计算结果‘划算’便主动杀戮无辜,那便不是法理,而是打着崇高旗号的屠宰。”
字字珠玑,逻辑森严得令人窒息。
“荒谬而幼稚的圣人狂想。”
一道带着漫不经心、却冰冷刺骨的声线在旁边突兀响起。
九条美姬并未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眼眸深邃狭长,嘴角挑着恶魔般的讽弄浅笑:
“清野同学,你的法治殿堂大概是建立在真空玻璃罩里的。现实的运行逻辑是:那五名学者的研发成果背后绑定着数万工人的生计与跨国资本链。如果电车撞过去,明日内阁就会倒台,股市蒸发上千亿,连锁反应会逼得数十个家庭跳下新宿站的站台。”
她将手肘撑在讲义上,目光直刺清野凛:
“如果我是执掌权柄的人,从一开始就不会允许减速器失效这种低级错误发生;若真到了那一步,侧道上的人必须死。事后我会动用基金会给他的家属发放三倍的赔偿,媒体上不会出现任何争议报道。权力与统治的责任就是做最肮脏的决断并承担代价,而不是站在铁轨边念悼词,任由更大的毁灭降临。”
火药味在讲堂里轰然炸开。
清野凛双眸微冷,指节扣在桌面上:“用金钱掩盖谋杀,用支配强加因果,这是暴政。”
九条美姬笑容更甚,甚至带着一丝倦怠的残忍:“盲目追求道德无暇而放任溃败,这是无能。”
两位少女的目光在虚空中激烈交击,仿佛连窗外的秋光都要被冻裂。
“……渡边同学。”
大江教授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几乎是带着求救的信号望向中间那个神色自若的少年:“作为本届入学成绩最优异的学生之一,你的看法呢?”
全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钉在渡边彻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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