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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兰,婶子跟你说个事。明远他爹在部队攒了好些年,给他留了枚银戒指,就是样子旧了点。”她把红布小包放在沈秀兰手心里,布面上还带着一点樟木箱子的气味,“搁在匣子里快二十年了,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戴着。”
沈秀兰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褪色的红布包,手指微微发颤。她抬起头看着周婆婆,声音堵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一声:“婶子……”
“改口叫娘吧。”周婆婆拍了拍她的手背。
“娘。”沈秀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稳稳地落在这间矮瓦房里,像一颗种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土。
周婆婆把那枚银戒指从红布里取出来,拉过沈秀兰的左手,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不大不小,刚好卡在指节下头。戒面上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边角磨得圆润光滑,被阳光一照,泛着温润的、旧银器才有的光泽。
“这是明远他爹在部队省了大半年津贴买的。”周婆婆说,“留给儿媳妇的,等了好些年也没人戴,今天总算戴上去了。”
周明远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拎着那兜苹果,眼眶泛红。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哑:“这戒指我小时候偷着戴过,太大,戴不上。”
沈秀兰抬头看着他,把戴了戒指的手举起来晃了晃,戒指在光里亮了一下:“现在正好。”
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把戒指又往里转了半圈。
看着那圈旧银妥帖地圈在她手指上,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比我当年偷戴的时候好看多了。”
沈秀兰拿手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娘在这儿呢,别贫嘴。”
周婆婆看着他们俩,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站起来拄着拐杖往灶房走:“灶房里炖着鸡,秀兰你帮我添把火。”
沈秀兰站起来扶着她往灶房走,回头看了周明远一眼,歪着头,嘴角挂着那个他早就熟悉的笑。
阳光从门口灌进来,把她碎花衬衫的肩头照得发亮,那只戴着银戒指的手搭在老太太的胳膊肘上,稳稳当当的。
吃过午饭,沈秀兰陪着周婆婆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
向日葵的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几只母鸡在墙角刨食,啄一下抬起脖子左右看看,又啄一下。
老太太坐在马扎上削苹果,一边削一边说起周明远小时候的事——六岁那年偷吃邻居家的枣,被狗追得爬上树不敢下来,最后还是他爹拿竹竿把狗撵跑了,把他从树上抱下来,结果他吓得尿了裤子,死活不承认,非说是树上结的露水。
沈秀兰笑得前仰后合,拿手背挡着嘴,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娘你放心,以后他再偷吃枣我帮你骂他。”
周婆婆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苹果皮削得长长的,一圈到底,没断:“不骂了。以后有你在,他不用偷吃了。”她顿了顿,又往灶房那边努了努嘴,“你瞧他,蹲在向日葵底下拿锄头松土,半天锄了两棵草,锄倒了一棵花,魂儿根本不在土里。”
沈秀兰探出头去喊了一声:“周明远!你到底会不会锄?向日葵都被你锄倒了!”
周明远低头一看,手里那棵向日葵歪歪扭扭地倒在土里,赶紧把锄头搁在墙根底下,挠着后脑勺讪讪地笑:“刚才走神了。”
周婆婆摇头叹气:“这小子一高兴就傻成这样,随他爹。”
夕阳西斜的时候,沈秀兰和周明远该走了。
周婆婆拄着拐杖一直送到村口,步子走得比平时慢,像是不舍得把这段路走完。
临了,她把沈秀兰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尽快把事办了,行不行?”
沈秀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老槐树底下正拿袖子擦自行车后座的周明远,笑着点了点头:“行。”
周婆婆也点了点头,又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就这么定了。今年过年,这屋里总算能多双筷子了。”
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麦田里一片暖融融的金黄色。
周明远骑上车,沈秀兰侧身坐上去,手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的头发被吹得飘起来,有几缕蹭在他后颈上,痒痒的。
周明远蹬着车,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清了一下嗓子,忽然开口:“媳妇,娘给你那枚戒指,我小时候偷戴过,太大,戴着老掉。”
沈秀兰闭着眼睛,声音闷在他后背里:“你说过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再说一遍——现在正好。”
她不笑了。把脸又往他后背上埋了埋,胳膊收紧了些。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嗯,现在正好。”
自行车碾过村口的土路,颠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往前一倾又往后一靠。
麦田里的风呼呼地往身后退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铺在田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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