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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过手帕想说点什么,话全卡在喉咙里。
他把手帕攥在手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声闷气地自言自语:“周明远,你个没出息的。人家对你客气两句你就睡不着觉了。明天还要上早自习呢。”可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道缝。
他想起过年前家长会上沈秀兰穿着那件呢子大衣站在角落里,别的家长三三两两聊天,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地坐着,眼睛里有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现在他忽然想明白了——那是一种和他一样的,被生活打磨了很久却还不肯认输的坚韧。
她把债还完了,她把孩子拉扯大了,她从前那些苦都咽下去了。
她跟他一样,都是咬着牙把日子一天一天撑过来的人。
他把手帕叠好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窗外操场上的风停了,旗杆不再呼啦啦地响。
月光静静地铺在窗台上。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下回请她吃面的时候,一定要提前去,先占那个靠窗的位子,再告诉老板娘卧三个荷包蛋——她一个,他一个,前进一个。
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她付钱了。
周一早自习,周明远夹着讲义走进教室,目光在赵前进身上停了一瞬。
赵前进正趴在桌上补周末的数学作业,嘴里咬着铅笔头,眉头拧成一团。
昨晚跟奶奶说作业写完了,其实还有三道应用题没做,想着趁早自习抄同桌的。
周明远从讲台上走下来,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不紧不慢的节奏,走到赵前进桌边停住。
赵前进吓得一哆嗦,铅笔从嘴里掉下来骨碌碌滚到地上,赶紧拿胳膊挡住作业本上那几道空着的题,抬起头准备挨训。
“应用题不会做?”周明远弯腰把铅笔捡起来搁在他桌上,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责问,没有叹气,带了点赵前进从没听过的温和,“不会做别抄同学的。下课来办公室,老师教你。”赵前进愣愣地点了点头。
看着周明远的背影走回讲台,他拿胳膊肘捅了捅同桌王二柱:“周老师今天怎么了?”王二柱正埋头抄英语单词,头也没抬:“大概是你作文又得奖了吧。”,“不可能。上回得奖他也没这样。”接下来一整天,赵前进越琢磨越不对劲。
语文课上,周明远让全班朗读课文,点到赵前进读第三段。
他站起来磕磕巴巴地读完了,“晌午”念成了“响午”。
几个同学捂着嘴偷笑。
周明远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晌”字:“注意这个字读shang。很多人容易读错,前进同学至少读对了一半,声调再纠正一下就好了。”赵前进坐下来觉得后背都出汗了。
这要是以前,周老师肯定会扶一下眼镜,面无表情地让他抄三遍生字。
下课铃响,他收拾书包准备去食堂,周明远夹着讲义经过他桌边,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本崭新的练习册搁在他桌上。
封面印着“初二数学应用题专项训练”。
翻开看,每一道题旁边都用红笔密密麻麻标好了答题思路,字迹工工整整。
“你妈说你数学应用题弱。这本练习册拿回去做,每天两道。不懂的随时来问老师。”周明远推了推眼镜,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赵前进捧着练习册,翻开第一页,红笔在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列方程之前,先画图。画清楚了,答案自己就出来了。”他认得这个字迹,跟每次作文本上的批注一模一样。
但那些批注从来没有这么温和过。
傍晚放学,赵前进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
走廊里迎面碰见周明远,他手里拎着个水桶,里头泡着几棵刚拔的小葱。
看见赵前进,他主动叫住了他。
“前进。你妈在旅社上班几点下班?”,“六点。”周明远点了点头:“那你晚上一个人吃饭?”,“在奶奶家吃,奶奶做好饭等我。”他沉默了一瞬,低头看着桶里那几棵葱,又抬起头:“以后放学别急着走。有不会的题直接来办公室找我。你妈说你数学基础弱,咱们多下点功夫。”赵前进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提着那桶葱走远的背影。
想起昨天妈妈出门前在镜子前照了好几圈,换了两件衣裳才出门,还问他自己看起来怎么样。
他说妈你看起来挺好,就是口红太红了。
他妈就拿手指把口红抹掉了一层。
今天周老师又这样。
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不敢看他的眼睛,东看西看,最后盯在水桶上。
赵前进隐约觉得这事跟他妈有关。
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关系,只是觉得周老师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看学生的眼神,现在是看一个跟他妈有关的人的眼神。
他走出校门口,王二柱从后面追上来拿书包撞了他一下:“周老师是不是吃错药了,今天对你这么好。”赵前进想了想,把练习册往书包里一塞:“可能他想吃我妈包的饺子了。”王二柱一脸茫然:“啥饺子?”赵前进没理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掂了掂,加快了脚步。
奶奶说今晚包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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