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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凝啊,昊昊都这么大了你也不考虑找个伴儿?一个女人家多不容易啊,要不阿姨帮你留意留意?”这句话是下午三点十七分说的,手机锁屏上的时间戳在周阿姨嘴唇开合的同时被余光扫到了,坐在客厅角落里假装看手机实际上竖着两只耳朵听客厅中央沙发区的对话,周阿姨的声音穿透力极强,是那种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和在楼道里喊谁谁谁下来拿快递都不需要提高音量全楼都能听到的中年女性嗓音。
苏婉凝笑了,那种专门用来应付社交场合里不太方便直接拒绝的提议的笑——嘴角弧度精确到了“感谢你的好意但是不用了”的标准值,不多不少,不会让对方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对方觉得还有商量的余地。
“谢谢周姐关心,不用不用,我跟昊昊两个人过得挺好的,习惯了。”习惯了。
周阿姨没有继续追问,端着苏婉凝给倒的那杯蜂蜜水又聊了几分钟别的什么话题——好像是楼下停车位又被谁占了还是物业费要涨了之类的——然后趿着她那双粉红色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回隔壁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闷响了一下。
苏婉凝把周阿姨喝过的杯子拿到厨房冲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已经收了回去,表情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很平静的“这种话听了太多遍了”的淡然。
但那句话在另一个人的脑子里不是淡然地滑过去的。
“找个伴儿。”,“留意留意。”胃里有一团东西在往上拧。
不是恶心也不是疼,是一种更原始的、说不清名目的抽紧感——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进了腹腔攥住了某个器官拧了四分之一圈然后松手让它自己弹回来但弹回来的过程中带着余震,那种余震的名字不叫“嫉妒”也不叫“愤怒”,如果非要给它找个最接近的对应物的话,大概是一条狗在自己的领地边界上闻到了陌生同类的尿骚味之后脊背上竖起来的那排毛。
找个伴儿。
找谁?
找什么样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穿西装系领带开辆黑色轿车来接苏婉凝下班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叫“昊昊来给叔叔倒杯茶”的那种?
晚上关上卧室门把苏婉凝压在床上操的那种?
操完了搂着她睡觉闻着她头发的味道在她脖子后面呼气的那种?
操他妈的。
手机屏幕被握得边框咯进了掌心的肉里,疼了一下才松手。
苏婉凝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人脸色变了又变了,她走过来拍了拍后脑勺说“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一样绵,手掌落在头顶的温度和力度也和每一次一样——这是她表达母爱最日常的动作之一,拍头,从小学拍到大学,从矮到够不着拍到需要踮脚才够得到拍到现在需要坐着才能拍到。
“随便,你定。”声音控制得很好,没有任何异样。
但“找个伴儿”这三个音节从下午三点十七分开始就卡在后脑勺某个位置没走,像一根细刺,不碰的时候忘了它的存在,一碰就刺得脑仁一跳。
那是下午的事了。
现在是晚上。
客厅的主灯关了只开了电视柜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从磨砂灯罩里渗出来照亮了大概三分之一个客厅的面积,沙发、茶几、以及苏婉凝侧身靠在沙发扶手上的半个身体被圈在了光域之内,剩下的空间沉在电视屏幕投射出来的忽明忽暗的冷色调里。
电视开着。
一部爱情片,苏婉凝选的,从片单里翻了好几分钟最后点了这个,理由是“这个评分挺高的”,片名记不住了,某个韩国导演拍的,男女主角在雨里在咖啡厅里在酒店走廊里在天台上用各种方式表达爱意的那种电影,镜头讲究,色调偏青灰,配乐用了大量的钢琴独奏和弦乐铺底,台词密度不高但每一句都踩在情绪的要害上。
茶几上放着一个高脚杯和一瓶红酒。
红酒是苏婉凝自己开的,冰箱里一直放着这瓶,说是之前公司年会抽奖抽的一直没喝过,今天心血来潮开了,只倒了小半杯,喝得很慢,手指捏着杯柄一口一口抿,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会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极淡的唇印——不是口红印是嘴唇本身的温度和湿度在冰凉的杯壁上凝结出来的一小片雾。
小半杯红酒喝了差不多将近半个小时了。
苏婉凝的酒量不好,这是之前就知道的,过年的时候亲戚聚餐她最多喝两小杯啤酒就上脸了,红酒的酒精浓度比啤酒高不少,小半杯下去脸已经开始变了——不是那种喝多了的通红而是一层很薄的粉,从颧骨最高点开始向两颊扩散,像是有人用一支极淡的腮红刷在素颜的皮肤上轻轻扫了两下,那种粉不均匀,两颊的中央最浓向边缘递减,和她本来偏白的底色混在一起呈现出一种……脆弱的、温热的、让人想伸手碰一碰看是不是和看起来一样烫的色泽。
换了衣服了,洗过澡了。
不是白天那身衬衫西裤也不是上回按摩时的灰白旧短袖,今晚穿的是一件米白色丝绸质感的吊带家居背心和一条浅灰色棉质宽松家居长裤,吊带背心的料子很薄很滑,肩带只有小指来宽的一条从肩头挂下来,正面的领口开到了锁骨以下胸口以上的位置——这个位置在站着的时候看不到什么但在她侧身靠坐的姿势下领口会因为布料的垂坠而微微朝一边敞开,从某些角度可以窥到里面的内容。
没穿文胸。
这个信息是在靠坐之前就确认了的——苏婉凝从浴室出来走到沙发坐下的那段路程里,吊带背心的丝绸面料贴在胸前,两颗乳头的位置鼓出了两个极其明确的小尖——如果穿了文胸那两个小尖是不可能存在的,文胸的杯垫会把它们压平,没有压平,说明没穿,洗完澡之后懒得穿的那种状态。
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小尖。
只看了一眼。
然后移开了。
距离大概是两个靠枕的宽度,不远不近,苏婉凝侧靠在沙发右扶手上双腿蜷在身前的坐垫上,手里那杯红酒被她端在胸口下方的位置,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电视屏幕上韩国男主角正在用一种极度克制的表情盯着女主角——那种明明想伸手但手只是攥成拳塞在口袋里的镜头——配乐恰到好处地铺了一层钢琴琶音上来,整个客厅的氛围被那道琶音泡软了。
苏婉凝的注意力完全在屏幕上。
吊带背心的肩带在灯光下泛着一丝缎面光泽,那种光泽随着呼吸在锁骨和肩头之间微微起伏——吸气时肩带绷紧一点光泽往亮里走,呼气时松下来光泽变哑——这个极其细微的明灭周期和屏幕上忽明忽暗的画面光线交叠在一起落在视网膜上被大脑自动分流到了两个处理通道里:一个在看电影一个在看肩带。
电影演到了差不多三分之二的地方。
“雨。”
屏幕上开始下雨了——韩国电影里标准的催泪配置——男女主角站在某个天桥下面,城市的夜雨在镜头后面斜着砸下来,雨声被收音麦克风录得很近很大盖过了对话声,男主角什么都没说直接把女主角拉进了怀里,女主角的手在他后背上收紧了,然后嘴唇贴到了嘴唇上。
吻戏。
长镜头,至少持续了十来秒的特写——嘴唇的角度、鼻尖的侧碰、睫毛在对方颧骨上投下的阴影、雨水沿着贴合的嘴角往下淌——导演把这个吻拍得很克制也很色情,克制在于全程只有嘴唇接触没有舌头特写,色情在于两个人呼吸的节奏、女主角喉咙里漏出来的那声细微的“嗯”、以及吻完之后分开的那一瞬间嘴唇之间拉出了一根极细的唾液丝在雨里闪了一下就断了。
客厅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在厨房那头低频运转的嗡鸣和窗户外面某辆车经过小区减速带时轮胎碾过橡胶块的“咕咚”声。
苏婉凝开口了。
“真好啊。”三个字,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最浅的地方滑出来的,没有刻意说给谁听也不需要谁来回应——那种一个人看到某个画面被触动了之后无意识地冒出来的感叹,就像打了个情绪的嗝。
但那声“真好啊”的尾音往下掉了。
不是“真好啊(我好羡慕)”的上扬调也不是“真好啊(这电影拍得真好)”的平调,是“真好啊”三个字从高到低地沉下来沉到了最后那个“啊”字几乎消失在了气流里,像一颗石头扔进深水里先是“咕咚”一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水面的涟漪在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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