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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
天还没亮透,神诀峰便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那雾极淡,如纱如烟,将这万仞高峰托得愈发高远清寂。
琅翎起了个早。他推开偏房的门,才迈出一步,便见两名内殿女侍垂手立在凤九霄寝殿之外,神色肃然,大气也不敢出。
琅翎公子。其中一名女侍见他出来,忙压低声音道,宗主今日……有令,殿内不留人伺候。您也……
我知道。琅翎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越过那两名女侍,落在那紧闭的殿门上,今日是七月初七。宗主谁也不见。
那女侍连连点头,似松了口气,又似有些惶恐。
琅翎没再多言,转身朝阶下走去。
他走得极慢、极稳,如这月余里的每一个清晨。
可若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便会发现,那双清隽的眸子里,此刻正翻涌着一片极深、极沉的东西。
那是等待。猎人伏于暗处,等了一月有余的那个时刻,终于要到了。
这一日,琅翎没有离开神诀峰。他回了偏房,反手掩上门,从袖中取出窥欲镜,置于膝上,一缕神念渡入,镜面缓缓亮起。
镜中,正是隔壁那间寝殿。
白日的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进殿内,将那金碧辉煌的大殿照得半明半暗。
殿中极静,静得能听见窗外山风的呜咽,能听见铜炉里那焚了一半的香的细响。
凤九霄,正在殿中。
她今日与往日大不相同。
没有那袭金红凤袍,没有凤钗金冠,只着一身素净的白衣,长发披散,未加半点妆饰。
那向来威严凌厉、说一不二的凤凰宗主,此刻竟像个寻常人家的、为亡夫守孝的妇人。
她手里,捏着一块软布。
琅翎透过窥欲镜,看见她一步步走到那扇百鸟朝凤屏风前,然后,跪了下来。
不是宗主的跪,不是凤凰的跪——是一个妻子,祭奠亡夫时,最虔诚、最卑微的跪。
她举起手中的软布,一寸一寸地擦拭那扇屏风。
那动作极慢、极轻,先从框缘擦起,一点一点,将那紫檀木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擦得纤尘不染。
然后是那屏风上的金线——百鸟的羽、凤凰的翎、那浴火昂首的姿态,她一处一处地擦,手指拂过,如拂过那人的眉眼。
琅翎看着,眸光微沉。
他想起那老仆说过的话:这满殿金玉,宗主都不放在眼里,唯独这屏风,连灰都要亲手擦,不许旁人碰。
如今,他亲眼见到了。
那屏风其实早已擦得极净。可凤九霄仍是一遍又一遍地擦,仿佛那上面还沾着百年前,那人执笔作画时留下的最后一缕气息。
……又是一年。殿中忽然响起她的声音,极轻,极低,带着一丝琅翎从未听过的、近乎哽咽的沙哑,你画的这屏风,我还给你擦着呢。
她停了停,手指停在屏风上,那凤凰的凤首之上。
你走了多少年了?她问,声音飘忽,一百零三年了。
我记着呢。一年,都不敢少算。
琅翎握着窥欲镜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分。
一百零三年。
这尊合体中期的凤凰,这衍天神诀宗的宗主,守节,守了一百零三年。
一百零三年的孤灯,一百零三年的思念,一百零三年的独守空殿。
那忠贞,早已不是一面普通的墙了。那是她用一百零三年的寂寞,一砖一瓦,砌出来的。
可越是这样的墙,碎起来,才越是惊天动地。
琅翎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冷光。
这一整个白日,凤九霄都没出过殿门。
她擦完了屏风,便搬出香炉、酒樽,一样样摆在屏风之前。
香是她亲手点的,酒是她亲手斟的。
她跪坐在蒲团上,对着那屏风,低声说着话。
说的,都是这一年的琐事。
天枢峰和天璇峰,又闹了。为了几块灵石,争得你死我活。你说,这宗里的男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不成器。
宗里新收了一批弟子,有几个根骨不错的。只是……心性,还差得远。
上个月,我收了个随侍在身边。生得极好,倒是个……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似是想起了什么,久久没有说下去。
良久,她才极轻地补了一句:倒是个,难得的。
琅翎在镜外静静地看着,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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