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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雨,比香港要密。
落在希思罗机场的柏油路上,悄无声息。
钟聿衡走在前面。大衣下摆裁出一道肃杀的边。
她跟在后头。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绕了两圈半。
“伦敦艺术基金的案子,下午三点开会。”前面的声音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听着有些闷,“你不用跟。回酒店歇着,或者,去你想去的地方。”
他给她了片刻自由。于是,岑念拥有了钟聿衡的自由。
她轻轻嗯了一声。看着他的后脑勺,在飞机上,他闭目养神时,指尖还下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古铜色的签章。
酒店定在泰晤士河边。
推开窗就能看见伦敦眼在那儿慢悠悠地转,像个巨大的、荒诞的轮盘。
岑念换了一双平底布鞋,出了门。
地铁口那股子陈旧的、混合着铁锈和咖啡豆的味道,一下子就把她拽回了十七岁。
那时候,她还没被岑老太太领进那座压抑的深宅。
那时候,她还幻想着能在那间满是旧书味的阶梯教室里,听教授讲狄金森。
坐上红色的双层巴士,一路晃到了lse。
校门口的学生三五成群。怀里抱着厚厚的讲义,脸上带着那种没被生活磋磨过的、生动的野心。
街角。伦敦的风从圣克莱门特丹斯教堂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陈旧的石苔味。
看着那些学生。一个女孩子,围着亮黄色的围巾,正蹲在地上系鞋带。女孩起身时,顺手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外套。那眼里有光。
岑念低头看自己的手,断掌纹横在掌心。
她竟觉得这只手原本该是用来翻开一本法学原著,或者是,给刚才那个女孩递一截系断的鞋带。
“你看她们,是不是挺像那时候的你?”
钟聿衡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他没撑伞。
细密的雨丝落在他漆黑的眉骨上,聚成一粒细小的水珠,迟迟不肯掉下来。
也没穿那件象征身份的定制西装,只是一件简单的素色毛衣套在身上。
这副模样,倒像个迷路的归人。
岑念没回头,盯着那个黄围巾女孩远去的背影。
“像吗?”她轻声反问,不温不涩的问说,那时候的我,比她还要傻一点。总觉得只要拿了一级荣誉毕业,就能在这世上讨一个公道。
钟聿衡走到她身边。没去看那些生动的野心,只是盯着岑念被风吹得发白的唇。
“公道在判决书里。判决书,在我的支票簿里。”他语气平实。没有炫耀。只有索然无味。
他看着她说:“风大,回去吧。你有偏头疼。”
岑念竟然此刻已然无了感动。扯了扯唇角。
“所以啊,钟先生。您赢了。全港的公道都姓了钟,而我,姓了岑。”她转过身,对上他的眼。
那双眼底,此刻竟有一丝藏得极深、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是因为这伦敦的雨太密?
是因为什么,不得而知。
两人都是会不开口问的温涩。
“你说,如果没有那年夏天。”岑念突然开口。
她看着他的衣领,里面有一道极细的红褐。是她咬下的。
“如果我们只是在坚道的面摊上遇到。你点了一碗云吞,我正好坐在你对面,手里拿着这本狄金森。”
她指了指书店橱窗里的封面,“你会请我吃那碗面吗?”
答案久到泰晤士河上的汽笛声又响了一次。
岑念很久没听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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