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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静慈姑娘来邀我去那边船上说话。”意铮终于等到张静慈遣人来唤她。
这几天意铮沉着气,不自个儿往张家船凑,就是不想急慌慌地让张在恒起疑。她知道静慈是爱玩爱闹的孩子脾气,既已觉得投契,也不再计较她的尴尬身份,见人几日不去,必寻个由头相邀。
沈鋆则凝眉看她,随手揉皱方才浸了一滴黑墨的笺纸,沉默一会,方漫不经心开口道:“小心行事,如有异样,立刻罢手。”
他微顿了顿,松松靠在椅上打量起她,语中意味深长:“事若未成,爷依旧许你留在身侧。”
“可若是你不安分,生了别的心思,那便好好掂量下生死轻重。”
意铮滞了声息,他莫非有所察觉?
转瞬,她便判断这只是沈鋆则在敲打试探。
这几日她万事恭谨,挑不出一点错来,沈鋆则再如何神通,又没有入梦的本事,怎会知道她心里盘算。她回过神,道一声:“晓得了。”
江水滔滔,宽板搭在两船之间,她背影在江风中显得更加单薄。一转之间,已是张家船上。
笑声入耳,意铮坐在静慈的舱室之中。
她觉得白玉微瑕,便可形容张静慈,这未到十七岁的女孩儿虽被娇养得生出些坏脾性,但为人天真烂漫又不拘小节,她的舱室里,时常主子不像主子,丫鬟不像丫鬟的,混闹成一团。
这也给了意铮可乘之机。
她攥着衣袖中夹带过来的后仿信件,侧着身子塞进已被她顺利启开的妆匣格子内。
一回身,只自然作出在桌上支着手臂、揽镜自照的样子,一手持着小圆铜镜,一手捏住被她取出、方才暂压在铜镜下的原件。
做完这些,意铮再从容抬头,见舱中众人依旧嬉闹不休,无人往她这处看,这才拢住原件,依旧塞进袖中。
最后她用练了多日的技法,把妆匣格子复锁如初,终于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她来前都没想过此行会如此顺利。
意铮往里一望,静慈与几个丫鬟玩着叶子牌,正连连败落,面前的散碎银子输了个精光,又笑着捡了几支新打的首饰作注,继续玩得神采飞扬。
“水青,快来救我。”她又输一局,一面咯咯笑着,一面唤救兵到场。
“来了。”意铮回道。她心里并不安宁,尽管她完全可以安慰自己是身不由己,但静慈待她一片赤忱,即便以为她是沈鋆则的外室,交好后对她也毫不设防,她更生几分歉意。
玩到傍晚时分,她委婉推拒了静慈让她留宿的邀请,趁着风轻浪小之际,匆匆忙忙赶回沈家船上。
意铮踏上甲板,见周遭无人,放轻脚步往自己的舱室跑去。
沈鋆则饮食休憩皆有定例,底下人行事也都循着这规矩。这些日子在船上,仆妇丫鬟都是分作两班,轮换着去往底舱用晚饭,她已算好织露这个时间应在路上,不在舱室之中。
待万事办妥走出舱室,意铮身上已是冷汗涔涔。
酉时天色向暮,晚风长驱直入,直激得她打了个颤栗,稍稍松落的心神复又紧绷,一阵寒意顺着脊背漫上来。她没时间再想,只加快步伐行至沈鋆则舱室门口,站在门外,她悄悄调匀呼吸。
门口的桑雀见是她来,往里边望了一眼,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待人走向舱内,他远远看了一眼她如玉瓶儿般纤弱却挺拔的背影,只抿着唇角,紧绷住腮帮子,牢牢掩住险些显露的同情和愧疚。
舱内,沈鋆则背对着意铮,立在书架之前,抬手拨过书脊,似在拣选书卷,松弛闲适,神色平和。听意铮禀到紧要之处时,也只侧身睨了她一眼,既不诘问,也不恼怒。
意铮心头微怔,她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又一遍的的神色和说辞,竟大半都没有派上用场。
“爷,那时实在是情况危急,奴婢真的没有别的法子,只能顺手把原信悄悄抛进水里……”
“但爷放心”,意铮见沈鋆则依旧没睬她,语气急惶,眉头蹙起,眼底都透着恳切,抬手指天郑重发誓,“奴婢敢起誓,那封信件已湮灭于江河之中,再不会留半分隐患。”
“若是有半句虚言,就让奴婢不得……”危急关头她根本顾不得避谶,天罚的话张口就说。
“不详的话不必在爷面前说”,意铮还未说完,便被沈鋆则出声打断。
他似是选出了合意的书,从架上抽了出来,摊在案头翻了几页,终于掀起眼帘看着意铮,缓声问道:“你回船后不想着立刻来禀,反而先去了自己原先的舱室?去做什么?”
她已料到沈鋆则可能会派人跟她,想来刚才桑雀那副样子,便是心里明白,只是不敢开口提醒。
意铮之前就预备好了应对的说辞,回答时甚至有些抱屈:“静慈姑娘今日赏了奴婢一些莲子缠和香橙饼子,奴婢用手绢裹了回来,想着回爷身边当差,不知道是否还有空闲能出去……天气热又存不住多久,就先一步回舱室给织露留了一些。”
她唇角微微往下抿着,像是唯恐沈鋆则不信,悄悄瞄了他一眼后,就将右手慌乱插进左侧袖笼,急急掏出还裹着余下糕点的手绢,慌乱中,几颗裹着糖霜的莲子缠滚落在地。
意铮低头去捡,一仰面,眼里盈满将落未落的泪珠子,她捧着手绢往前几步,直呈到他面前。
沈鋆则洞若观火,面上不露声色。
“这么说来,当真没有私携原信出来,想着拿住爷的把柄?”他不再看她,只执着书卷闲闲地问。
“大爷尽可以去查!”意铮纵然已想好应对之计,但此时站沈鋆则面前,她实在害怕自己无处遁形。
她颤着声音补道:“那间舱室可以查,奴婢的身子也可以查,寻个嬷嬷来,尽可以把人剥得精光,仔仔细细看看,这样便可知奴婢确未夹带……”
沈鋆则听她说到后面,话中都带着几分呜咽声,心里冷嘲,淡淡道:“这是何必?又是指天对地赌咒发誓,又是要褪尽衣衫自证清白,你既然如此说,那必然查不出什么,信你便是。”
意铮浑身的力都泄了下来,几乎要立不住。
她如履薄冰一关关闯过,即便似是脱险,心里依旧余悸难平,止不住身子微微发颤,却也咬牙强撑着站稳,低低行了一礼,嚅嗫一声:“多谢爷信得过”。
沈鋆则并未回应,只静静地再次看向她,眸底波澜微动,尽数掩在他淡漠神色之中。
稍许,他唇角微微勾起,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下去歇息罢,这般费神筹谋,别把自己累坏了。”
意铮温顺道了句“是”,身影转过舱门,退了出去。
身后,沈鋆则幽沉的目光掠过她的背影,唇边漫开冷笑。
好一个万水青,竟自作聪明到以为她一个家生奴才,捏了点主子的把柄,就能求谋到什么?性命尚且攥在他掌心,既怀此异心,是打是杀,皆由他定。
可看着她费尽心力、步步周旋的样子,他心底竟生出几分不愿当即戳破的念头。索性暂不动手,且让这小狐狸再多得意一时,他倒要看看她究竟怀揣什么目的,又能再使出何等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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