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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珂这一场病,拖了近两个月才慢慢好起来。
等到能下床走动、能正常吃饭、能在院子里走上一刻钟不觉得头晕的时候,已经是二月了。
她瘦了一大圈,下巴尖了许多,像是一棵被暴风雨吹打过的树,虽然没倒,但叶子落了大半。
这一个月里,顺治来过坤宁宫好几回,不是天天来,只是隔三差五会来一趟。
有时候在门口站一会儿,问太医几句便走;有时候在西暖阁的外间坐一盏茶的工夫,也不说话,坐够了就走。他不进去看宁珂,宁珂也不出来见他,两个人隔着一道帘子,一个坐在外间,一个躺在里间,谁也不先开口。
宁珂躺在炕上,听着外间偶尔传来的茶盏声和翻书页的声音,心里毫无波澜,没事便猜测顺治为什么来,或许是见这第二任皇后病得快要死了,他怕了,怕她死后留下的那个空位,怕她死了之后他再也找不到这样好用的人。
那不是在乎,那是恐惧失去一个习惯了的存在。
她知道,只要她示弱一点点,只要她在那道帘子后面咳嗽一声,或者轻声说一句“皇上还在么”,他就会掀帘进来,可她不想。
宁珂能多坐会写点字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是让如花磨墨,写了一封很正式的折子,是写给顺治的。
折子上她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她想出宫养病,不是回科尔沁,不是去南苑,京城西郊有一处皇庄,是前朝遗下的旧园子,靠着西山,地势开阔,水土也好,她想去那里住一阵子。
那园子她没有亲眼见过,但在十三衙门的旧档里看到过它的图样,是后世会被叫做畅春园的地方。眼下不过是一处没怎么做修整的旧园子,至少能住人,还有地龙,冬天不会太冷。
在折子末尾加了一句:臣妾这副身子,在宫里养了快一个月也不见好,也许换个开阔的地方,反而好得快些。
顺治收到这封折子的时候,正在乾清宫批奏折,看完折子上的内容,握着折子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提起朱笔,写了血红色的两个字:“不许。”
皇后刚刚才好起来,身体还需要休养,怎么可以离开皇宫,怎么可以在他还没给自己找到台阶的情况下离开自己!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从那条宫道上的表白开始,到用玥柔来试探她,到封皇贵妃,到夺她的权,到把她从南苑叫回来,一步一步地把事情做绝了。
心里清楚得很,可拉不下脸来认错。他是皇帝,从来没有跟任何人道过歉,就算皇后不愿意先低头,他也得给自己找到一个低头的借口,好掩饰自己确实做错了的事实。
宁珂收到送回来的折子的时候,正在西暖阁里喝药。
看完顺治那朱红色的‘不许’,没有摔东西,没有叹气,只是把折子折好,放在桌上,继续将那碗药喝完。她早就料到会不同意,她觉得皇帝不是舍不得她走,是不能接受“她主动要走”这件事。
对顺治来说,她应该是那个永远站在原地等他回头的人。她可以不理他,可以冷淡他,可以跟他冷战,但不能主动离开,因为一旦她主动离开了,就失去了掌控。那不是喜欢,那是占有欲,是胜负欲。
宁珂没有再写折子,安安静静地躺了三天,三天里她没有再提皇庄的事,没有闹,没有催,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躺着,吃饭,喝药,睡觉。
顺治在乾清宫等了三天,没有等到她的第二封折子。
他问吴良辅皇后在做什么,吴良辅说皇后在西暖阁躺着。他又问皇后有没有说什么,吴良辅说没有。他又问皇后有没有生气,吴良辅犹豫了一下,说,看不出来。
顺治在乾清宫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他看着案上被坤宁宫退回来的,那封他批了‘不许’的折子,沉默了很久。
他怕皇后真的就这么躺下去了,那场病刚好没多久,不能把她再气出个好歹来。提起笔,在原来的折子背后又添了一行字——“准,可择吉日动身。”
宁珂第二次收到送回来的折子,看了一眼,把折子收进了匣子里,没有多说什么,没有感激,没有如释重负,吩咐人开始收拾东西。
马车出了城之后,宁珂掀开车窗帘布,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二月的天还是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了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春天快到了,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没有回头去看那座越来越远的紫禁城。
皇庄比宁珂想象中要破一些。
围墙有几处塌了还没有修,园子里的杂草长了半人高,几间正殿倒是还能住人,但门窗上的漆都剥落了,透着一股年久失修的萧条。
宁珂在园子里走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数,屋顶要补,窗户要糊,院子里的杂草要除,至少得收拾几日才能住得舒服。
她脱了大氅,挽起袖子,招呼跟来的如花和如月开始干活。
宁珂在皇庄好好安顿自己,紫禁城里的日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皇贵妃统率六宫之后,一开始还能勉强维持局面,玥柔按照宁珂从前定的规矩办事,不增不减,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渐渐地,她的管理能力便开始捉襟见肘。
玥柔其实很聪明,她能在那样的境遇下一步一步走到皇贵妃的位置上,靠的就是她的聪明和算计。
但聪明不代表她可以不经过教导就能理清宫里这一整套事务,更别说她还没有学习的对象。
她进宫没多久,宁珂就被夺了权,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皇后是怎么治理后宫的。
玥柔不知道宁珂那些规矩背后的逻辑是什么,不知道哪些事该放手、哪些事该抓紧、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需要提防。
她能参照的对象只有她的额娘,一个大臣府上的当家主母,管着几十口人的家务,可手里那点事情跟宫里这套庞大的系统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额娘惯用的那一套——把什么都攥在自己手里,连丈夫身边哪个丫鬟多倒了一杯茶都要过问——在宫里根本行不通,宫里有几十个部门、几百号人、上千笔支取采买,一个人是管不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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