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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之后裴言朔亲自给安知鱼换了药。
他坐在床沿上,让春兰端了凉水和干净的帕子来,又让大夫送了消肿的药膏。
安知鱼乖乖坐在他面前仰着脸,他拿湿帕子敷在她左脸上凉了好一会儿,指腹隔着帕子轻轻按在那几道指印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揉着。
安知鱼的眼睛一直看着他。
她仰着脸,裴言朔低着头专注地给她敷脸,垂下来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眉心微微拢着一点,嘴角没有弯也没有绷,就是安安静静地抿着。
他指尖的动作很轻,从她颧骨慢慢揉到耳根,像在描什么轮廓,揉了又敷,敷了又换帕子。
安知鱼的目光黏在他脸上扒都扒不下来。
从眉毛看到眼尾那颗小痣,从鼻梁看到下颌线,再从他下颌线看到他微微敞着的领口处露出来的一截锁骨。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里头映着他的影子。
裴言朔换了第三块帕子的时候终于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他抬眼,安知鱼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珠子又圆又亮,里头盛着一种跟平时不太一样的东西。
软的、热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那种亮法,像一只被人从冷风里抱进暖屋子的小猫,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抱它的人看。
他看了她一眼,手还按在她脸上的帕子上没动:看什么?
安知鱼被他一问,眨了眨眼,嘴角翘起来:在看王爷。
看本王做什么。
安知鱼想了想,说:好看。
她说得认真极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毫不遮掩的坦荡,跟从前说仰慕殿下时那个抖着嗓子的心虚劲儿完全不同。
她说的时候眼睛还是亮亮的,嘴角的破口痂被牵了一下也不在乎,就那么弯着。
裴言朔的手停了一瞬。
他看着她那副亮晶晶的模样看了两息,收回按在帕子上的手,抬起食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力道不大,啪地一声脆响,安知鱼额头上立刻浮了一小片淡红,她哎哟一声捂着额头往后缩了缩,但嘴角的弯没收回去。
什么呆。裴言朔把帕子丢回水盆里,拿了药膏罐子拧开,抬头。
安知鱼捂着额头又凑回来仰起脸,让他用手指挑着淡绿色的药膏抹在她肿着的那半边脸上。
药膏凉丝丝的,涂上去之后那股灼烧感立刻消了大半。
安知鱼眯着眼舒服地叹了口气,像只被挠了下巴的猫一样微微仰着脖子。
裴言朔抹完药膏把罐子盖上,站起来去净手。
安知鱼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到屏风边上的水盆架前弯腰洗手,墨色常服的衣摆垂着,肩背的线条在水光里映出来。
她忽然又觉得鼻子有点酸了,但这回跟疼没关系,是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从胸口往上涌,涌到眼眶里热乎乎的。
她小时候摔了跤,没人问她疼不疼。
嫡母只会说她走路不看路活该摔,爹忙着公务顾不上,安如锦倒是会安慰她但也不能天天陪着她。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摔了磕了不吭声,蹲在灶房后头啃个胡饼就能把疼咽下去。
可今天裴言朔蹲在她面前拿手覆着她的脸的时候,那一点温热的触感比她吃过的任何东西都管用。
裴言朔净完手回来,看她还坐在床沿上呆,一双眼睛又红又亮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在她面前站了一息,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掌心压着她柔软的顶轻轻揉了揉。
睡觉。
安知鱼仰头看他,咧嘴笑了。
药膏还敷在脸上凉丝丝的,嘴角那道破口的痂牵扯着微微疼,但她笑得眉眼弯弯,鼻尖红红的,整张脸上所有的狼狈都被那个笑撑开了一道暖融融的光。
王爷,她伸出右手拉住他袖口摇了摇,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报答你。
裴言朔低头看着那只拽着他袖口的手,又抬眼看她那张亮晶晶的脸。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伸手把她拽着袖子的那只手拿下来,握在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指尖。
别进灶房就行。他说。
安知鱼噗地笑出声来,拽着他的手晃了两下,被他反手握住了,十指浅浅地扣在一起。
两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裴言朔掌心的温度从她手背传过来,暖洋洋的,比方才那盒药膏管用多了。
窗外石榴花的香气被夜风送进来,淡淡的甜。
安知鱼攥着裴言朔的手,仰头看着他那张被烛火映得柔柔的脸,觉得今天这顿折腾没白挨。
挨了一巴掌换回来这么多东西,她甚至有点想感谢沈玉棠了。
当然这种想法不能说出来。
她牵着裴言朔的手往床边走,被裴言朔反手带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撞进他怀里,药膏差点蹭了他一领口。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被他搂着拍了一下后背,两人歪歪扭扭地倒进了被子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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