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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还是很亮。马尔科把猎枪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看了沙仓一眼——她坐在树根下,低着头,正在检查背包里的东西,头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头是黑色的,但马尔科记得刚才她朝自己走过来的时候,头是白色的,白得像雪,像月光,像死人脸上的白布。
他举起手机,对着她按了一下快门。快门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树林里听得很清楚。沙仓抬起头。“你拍照干什么?”马尔科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沙仓坐在树根下,头垂下来,看不清表情。她的手腕上那道白色的手环在月光下微微着光——不是光,是反光。手环还在,还没有碎。马尔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翻到三乡雫的对话框。
上一次消息还是几天前,他只了一句“她到了”。三乡没有回。她从来不回这种消息,她只会在收到需要她回答的问题时才会打字。他把刚拍的那张照片了出去,照片下面显示“已送”。他等了片刻。手机震了一下。三乡的回复比平时快得多,快得不像她。
“她头怎么是白的?她被控制了。调停者在控制她。你们离她远一点。不要让她靠近你们。”
马尔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能从这几个短短的句子里看到三乡的脸——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眼睛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打字。她不会说“你没事吧”,她不会说“她有没有伤害你”。她只会说“离她远一点”。她在担心,她不说。马尔科打字很慢,手指太粗,按键太小。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他本来想打“她刚才朝我走过来,我开枪了,她没有躲。我从后面把她打晕了。她醒来以后头变回来了”,但他打不完那么长的句子。最后他只打了几个字。
“手环碎了。”
他站起来,走到沙仓刚才躺过的地方。地上散落着一些细小的白色碎片,在月光下像碎掉的贝壳,像干涸的泥土,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在地上就碎了。他蹲下来,对着那些碎片拍了一张照片。很薄,边缘锋利。他把照片了过去。等了片刻,手机又震了。三乡没有文字,只了一个字。
“好。”
马尔科看着那个字。三乡说“好”。不是“那就好”,不是“太好了”,不是“你没事吧”。只是一个“好”。她知道了。她知道手环碎了,知道沙仓不会被控制了,知道她安全了。她不需要问更多。马尔科把手机收起来。
沙仓看着他。“雫?”
“嗯。”
“她说什么?”
“她说你被控制了。”
“然后呢?”
“我说你手环碎了。”
“然后呢?”
“她说好。”
沙仓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痕迹。雫说“好”,不是“那就好”,不是“太好了”,不是“你没事吧”。只是一个“好”。她不需要解释手环是怎么碎的,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被控制,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她知道了。她知道了就够了。沙仓把手缩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吧。”“去哪?”“你住哪?我跟你回去。这里太冷了。”
马尔科没有说话。他捡起猎枪,转身往山坡下走去。沙仓跟在后面。风很大,吹得她的头挡在眼前,她没有拨开。她的背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颠着,里面装着她从德国带来的那些东西——笔记本,钥匙,失足水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也许是太冷了,也许是想找一个地方坐下来,把笔记本里那些德文再翻译一遍。也许是雫说“好”。沙仓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的脚在跟着他走。
马尔科走得很快,脚步很稳。他的猎枪在肩上,枪管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他不回头,不说话。他带她穿过那片树林,走过那条碎石路,经过那间小屋。沙仓看到小屋的门关着。她忽然想起自己被人从背后打晕了,马尔科也被人从背后打晕了。那个人还在吗?还在那间小屋里吗?她不知道。马尔科没有停,她也没有问。
山坡下有一间更小的石屋。马尔科推开门,把猎枪靠在门边,开了灯。屋里很暗,灯泡的瓦数很低,光线昏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个搪瓷杯,一本翻开的书。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撒丁岛的,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沙仓认出了其中一个位置——就是她刚才躺过的那片树林。
“你住在这里?”沙仓问。
“嗯。”
“你一个人?”
“嗯。”
沙仓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在床边坐下来。床很硬,被褥很薄,但比树根下面暖和多了。马尔科从墙角拿了一只搪瓷杯,倒了水,放在桌上。水是凉的。沙仓端起来喝了一口。“你认识雫多久了?”“几年。”“你们见过面吗?”“没有。只通邮件。”“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固执。泡茶忘了喝,水凉了再烧,烧了再凉。”沙仓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她还是那样。什么都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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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这里。我出去。”马尔科拿起猎枪,走出小屋,关上了门。沙仓听到他的脚步声在门外响了几下,然后远了。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有肥皂的味道,很淡。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张地图上,落在那些红圈上。她闭上眼睛。她在想雫。雫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一定吓了一跳。她不会说,但她一定吓了一跳。她说“好”,不是“那就好”。她的“好”里面有很多意思——手环碎了,安全了,不用再担心了。她不说。
沙仓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也有肥皂的味道。她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躺在一张真正的床上是什么时候了。旅馆的床也算床,但没有肥皂的味道。这里的床有肥皂的味道,像家的味道。她没有家,但她觉得这里像家。
她在撒丁岛多待了几天。马尔科每天早上会来,带面包和水。沙仓坐在桌前,把笔记本里那些德文一行一行地翻译。马尔科不说话,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海面。有一次沙仓抬起头,问他为什么不去教堂。马尔科说他不信教。沙仓问他为什么住在修道院附近,马尔科没有回答。沙仓没有再问。
有一天傍晚,沙仓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马尔科。”“嗯。”“雫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为什么要查这些东西?”“没有。”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她只说她在找答案。”
沙仓低下头,看着那本笔记本。她也在找答案。雫也在找答案。马尔科也在找答案。他们都在找,只是找的东西不一样。雫找的是系统的真相,马尔科找的是米娜的过去,她找的是她自己。也许他们找的东西到最后是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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