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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猎枪从他手里抽出来,扔到一边。
马尔科倒在地上,眼睛闭着,呼吸还在。我没有用力到打死他,只是让他睡一会儿。他老了。头白了,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多了很多。他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这间小屋。他以为我不在了。他以为我死了。
我是死了。对这个世界来说,我已经死了很多年了。那个女人,那个修女,岛上所有的人都以为我死了。马尔科也以为我死了。他来这里,是来找我的遗物,来替我收那些没有收完的东西。他不知道我还活着。他不知道那些东西不是留给他的。
我蹲下来,从马尔科手里拿出那只内脏玩偶。水濑。
那个女人靠在那棵树根下面,头是白色的,闭着眼睛。白色肯普法。调停者。她的白色手环在月光下微微着光。我没有见过她。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为什么在找米娜的东西。马尔科在找她。他在保护她,还是在抓她?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不想让她拿走那些东西。
我从小屋里拿出了一只石像。母狼的造型,石头雕的,不大,成年人的拳头大小。眼睛用深色的石头镶嵌着,在月光下亮得黑。
上吊母狼。
我把它放在地上。从那个女人背包里拿出了那只失足水濑。只有一只,没有别的。她的背包里只有这一只。
我退后几步。
风很大。月光很亮。
我把失足水濑举起来,让它正对着上吊母狼的眼睛。水濑的纽扣眼睛对着母狼的石头眼睛。
石像没有碎。什么也没有生。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裂纹。
它只是看着它。
我站在那里。风吹着我的头,我没有动。
石像没有碎。不是时候。也许不是这只玩偶。也许不是这个石像。也许不是今天。我不知道。
我把失足水濑放回她的背包里,拉好拉链。那把铁钥匙,我留在了背包的侧袋里。
至于马尔科,他会自己醒来的。他的猎枪还在他身边,我只是把它扔到了草丛里,没有拿走。
我站起来,走回小屋。
门关上了。月光照在碎石路上,空无一人。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走出那片树林,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小屋还在山坡上,门开着。月光照进去,在地上画出一个斜长的光影。
那个女人不会记得今晚的事。马尔科也不会记得。他会以为是他自己睡着的,猎枪掉在草丛里,那个女人跑了。他不知道是我打的他。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来的时候,头是黑色的。
她醒来以后,头变回来了。
石像没有碎。时候未到。也许下次会碎。也许不会。我不知道。我帮不了他们更多了。他们需要的不是一把钥匙、一只玩偶、一尊石像。他们需要的是停止。停止找,停止查,停止问。有些答案不是找到了就能解脱的。
修道院在山坡的另一边。我推开那扇木门,院子里很安静。橄榄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修女们都睡了,走廊里只有夜灯亮着,光晕是暖黄色的。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那本圣经还在那里,德文的,翻了很多遍。我没有翻开。
我坐在床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老了。身体不如从前了,连打晕一个人都要用尽全力。也许下一次,我就打不动了。也许没有下一次了。
窗外有虫鸣,很远,隐隐约约的。我躺下来,闭上眼睛。那个女人的脸浮上来。白色头,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她不知道我是谁。她不会记得今晚的事。
不记得也好。
在修道院住了快两年了。不是以米娜的身份,是以另一个人的身份。一个普通的、沉默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老妇人。修女们叫我“姐妹”。她们不知道我的名字。米娜已经死了。马尔科以为她死了。克莱因以为她死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二〇二五年,马尔科在撒丁岛找到了“米娜的遗体”。修女告诉他,那个女人在岛上住了很多年,没有人知道她从哪来,后来死了,埋在山坡上。马尔科信了。他看到了那块墓碑,看到了那个名字,看到了那个日期。他以为那就是米娜。
那不是。
那只是一个死去的女人,一个被冠以米娜之名的陌生人。
真正的米娜住在这间修道院里。每天清晨敲钟,每天傍晚祈祷,每天在厨房切面包、倒牛奶。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她不能告诉任何人。那个人还在外面。那个人还在找她。
她不能被他找到。
在这里住了很久。久到快忘了外面的世界。忘了德国,忘了那间地下室,忘了那些石像和玩偶。忘不了那个名字。上吊母狼。石像还在那间小屋里,等着人来。
她不知道谁会来。也许永远不会有人来。也许明天就会有人来。
她只是等。
每天清晨,钟声会响。她起床,洗漱,去教堂做早祷。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不唱诗,不祈祷。只是坐着。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地上,红的,蓝的,黄的。她盯着那些颜色看,想德国。想那些回不去的地方。
早祷结束后,她去厨房帮忙。切面包,倒牛奶,擦桌子。修女们不多问,她也不多说。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
墙上挂着一个十字架,木头的,很旧。她有时候会盯着它看,想一些想不明白的事。比如,她为什么还活着。比如,她还要在这里住多久。比如,那个人什么时候会找到她。
也许永远不会。也许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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