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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过后,东京下了第一场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落在枇杷树光秃秃的枝干上,落在那辆停在水琴家门前的白色轿车顶上。雫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玻璃上,化成一滴水珠,顺着窗面往下淌。
电话响了。不是手机,是实验室那部老旧的座机。她走过去,拿起听筒。那头传来克莱因的声音,不是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带着德式直硬的调子,是——她仔细听了好几秒才确认那个沙哑的、缓慢的、像是在把每一个词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声音,是克莱因。
“三乡。”
“克莱因先生。”
“马尔科找到了米娜。”
雫的手指在听筒上收紧了一些。
“在哪里?”
“撒丁岛。她死在了撒丁岛。马尔科找了很久,从一个老修女那里打听到的。她在那边的修道院住了几年,没有人知道她从哪来,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她不在乎那些,她只是每天坐在院子里,看海。”
克莱因停了一下。
“她不是病死的。”
雫没有接话。克莱因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修女说她有一天出门,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有人在后面的山坡上现了她,那个地方很偏僻,平时不会有人去。她是被人从背后——”他停住了。
“克莱因先生。”
“法医说是钝器击打后脑,当场死亡。不是抢劫,她身上带着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少。那件衣服,那件她缝了纸片的衣服,穿在身上。”
雫握着听筒,指节白。
“马尔科把那件衣服取出来了?”
“嗯。那些纸片还在,藏得那么紧,连杀她的人都没有现。她把它带进了坟墓,马尔科把它带出来了。”
“写的什么?”
“还是上吊母狼。不是地名,不是坐标,是一句话。‘上吊母狼在镜子另一面。’”
雫把那句话默念了一遍。
“马尔科已经去撒丁岛定居了。他说那边有座山上有一个很破的旧教堂,他想在那里住一段时间。”
“克莱因先生,米娜的事——”
“我会继续查。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知道她为什么死。她查了一辈子,最后被人杀了。那个人不想让她找到的东西,我要找到。”
克莱因挂了。雫站在桌前,听筒里传来忙音,她把听筒放回去,在椅子上坐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意大利握过南原的手,在飞机上攥过那张没有用的纸巾,在厨房里切菜的时候被刀割了一道浅浅的口子,现在还留着疤。那道疤不疼了,只是偶尔会痒。
上吊母狼在镜子另一面。不是地名,不是坐标,是一句话。镜子另一面是什么?是另一个世界,是另一段记忆,是转过来之后看到的那张脸。那个人是谁?是米娜自己,还是杀了她的人?
她把那行字写在便签上,贴在电脑屏幕旁边。
下午,雫去了一趟旧实验室。那间实验室已经不再使用了,仪器搬空了,书架上也清得只剩下几本没人要的旧期刊。她有一阵子没有来这里。不是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不想来。当年她在这里找到多美子学姐的肉体,在这里现绘奈,在这里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藏进心底。
多美子学姐比她先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围巾系得很紧。钥匙是雫给她的。雫走到她旁边,掏出钥匙打开了锁。门开了,里面很暗,窗帘拉着,透不进一丝光。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很久没有人呼吸过的气味,像腐烂的木头混着铁锈,又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之后又被潮湿的墙壁吸进去,再也散不出来了。
多美子学姐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
“灯泡坏了。”雫从包里掏出手电筒,拧开。光柱扫过房间,架子还在,几年前那些破碎的培养舱还在,有的已经彻底裂开了,有的还勉强维持着形状。玻璃碎片散了一地,上面落满了灰。
雫蹲下来,在手电筒的光里扫过那些碎片。她看到一块比较大的碎片,边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她把光聚在上面,眯着眼睛凑近看。
“多美子学姐,你帮我拿下紫外线灯。”
多美子在工具盒里翻了翻,拿出一支手掌大小的紫外手电。雫接过去打开,把紫外光覆上那块暗红色污渍的边缘。原先在普通光线下看不清的颜色,在紫外灯下变成了一大片深褐色的、边界不规则的轮廓。不是溅上去的,是涂抹过的。有人用手蘸了血,在玻璃上写字。
雫把手电筒移向旁边的碎片,紫外光照上去,褐色的字迹一片接一片地浮现出来。不是一句两句,是很多句。每一块碎片上都写着字,有的密密麻麻,有的只写了几个词,有的被划掉了又重写,笔迹疯狂地叠加在一起。她蹲在那里,一块一块地看,光慢慢地扫过那些尖利的、歪歪扭扭的、几乎要把玻璃划穿的刻痕,以及那些用血写下的、已经黑褐的句子。多美子学姐站在她旁边,用手电筒照着另一块碎片。
“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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