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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的秋天走得很快。窗外的枇杷树叶从绿变黄,从黄变落,落到最后只剩几片还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抖着。东野的腿从不能沾地到能扶着墙慢慢走,从扶着墙走到能松开手在房间里踱步,从踱步到能下楼在巷子里站一会儿。南原的左肩也从不能动到能慢慢抬起,从抬起到能端碗,从端碗到能自己穿衣服。雫说你们恢复得比我想的快,东野说因为三乡前辈做饭好吃。雫没有接话,她每天变着花样做粥,青菜的、鸡肉的、鱼的。粥煮得越来越稠,料放得越来越多。
他们每隔三天去一次诊所。那个藏在窄巷深处的铁门,敲三下,开了。老人依旧穿着褪色的工装,手指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黄色痕迹。他给东野换药时动作很快,用药水擦洗伤口,用镊子夹出旧的纱布,换上新的。他摸着东野的膝盖骨说了一串意大利语,阿尔贝托翻译说恢复得很好,再过一周就能正常走路了。他又检查了南原的左肩,活动了一下关节,点了点头,说可以开始做康复训练了。回来的路上南原问什么是康复训练,雫说就是让你的手恢复正常的活动能力。她抬起自己的手臂做了一遍——慢慢举到头顶,慢慢放下,慢慢向外展开,慢慢收回身侧。南原试着做了,举到一半就疼得皱眉。
“疼就停下来,不要勉强。”
“好。”
“你每次都说好。”
南原没有接话。
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东野在笔记本上一天一天地记着日子,从受伤那天开始,到能走路那天,到拆线那天。他把那些日子都记下来,字迹工工整整,每一行后面都画着一个小符号表达当天的状态。南原问他画的是什么,他说是心情。
“这个向上箭头是心情好,向下箭头是心情不好。”
“那这个横线呢?”
“不好不坏。”
“你每天都画横线。”
“因为每天都不好不坏。不疼,但也不开心。没什么值得特别高兴的事,也没什么特别难过的——不用急着回日本算特别高兴吗?”
“不算。”南原说。东野又把那根横线描粗了一点。
克莱因打过几次电话。他问东野的腿怎么样了,问南原的肩膀怎么样了,问雫在那里住得惯不惯。雫说住得惯,饭也能做,药也够。克莱因说那就好,等你们伤好了再说,那些坐标不会跑。雫说跑不跑不一定,上次那些资料就被烧了。克莱因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会再找,一定还有别的线索。雫没有接话,她知道他会找,她也会找,但不是现在。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清晨,南原醒得比平时早。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枇杷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晨风里轻轻晃动。他抬起左臂,举过头顶。疼,但他举到了。他慢慢放下,又举了一次,比第一次高了一些。他举了十次,额头沁出细汗。雫站在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身上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睡衣,头散在肩上,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你在做什么?”
“康复训练。”
“你做过头了。”
“没有。”
她走过来,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拉起他的左手慢慢举高,举到与肩平齐的地方停住了。
“疼吗?”
“不疼。”
“你能举到这里就够了,不需要举过头顶。你的肩膀不是用来举重物的,是用来活动的。能活动就够了。”
南原没有说话,雫松开他的手端起茶杯递给他。他用右手接了,喝了一口。
“今天是几号?”
“十四号。”
“下周二就圣诞节了。”
“嗯。机票我已经订好了。十七号,罗马飞东京。”
南原把茶杯放下。
“东野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等他醒了再说。”
“他会高兴的。”
雫没有接话。端起另一杯茶,走出了房间。
上午的时候,东野知道了机票的消息。他坐在沙上,腿已经不肿了,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雫把手机递给他看,屏幕上显示着订单信息,十二月十七日,罗马菲乌米奇诺机场,东京羽田机场。
“三乡前辈,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现在告诉你也一样。”
“我还没买礼物。”
“给谁买?”
“常穗。水琴。红音。名津流。还有绘奈。”
雫的手指动了一下,在茶杯上停了一瞬。
“你什么时候跟她那么熟了?”
“南原说的。他说绘奈喜欢吃甜的东西,特别是草莓味的。”
雫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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