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雫没有立刻动车子。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搁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树林。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在引擎盖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随着风摇动,像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拨弄。南原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抱着那个纸袋,纸袋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褶皱。他把纸袋放在脚边,安全带没有系,看着窗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是雫先开口的。
“我小时候,”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提起是什么时候了。“住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不是有钱的那种大,是那种——建在郊外、周围什么都没有、最近的电车站在几公里外的大。从家门口走到公交站要十五分钟,公交每小时才有一班。”
南原转过头看着她。她没有看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树林。她说得慢,断断续续的,像在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把水一桶一桶地往上提。他不催,只是听着。他知道这种节奏,那些太久没有被人听过的往事到嘴边会打结,会说一句停一句,会在不该停的地方停很久。他只是等着。
“我父母都很忙。早上我还没醒他们就出门了,晚上我已经睡了他们才回来。有时候我故意不睡,坐在客厅里等,等到十一点、十二点、一点,听着门口有没有脚步声。大部分时间没有。有时候有,但那个人会直接上楼,不会在客厅停留。他不知道我坐在那里。他以为我已经睡了。”
南原没有说“你辛苦了”,没有说“太不容易了”。他从那个很大、很空、连脚步声都不为你停留的房子中间穿了过去,蹲在那个坐在客厅里等天亮的小女孩面前。
“你等的是‘他回来’,不是‘他陪你’。”他说。雫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只要他回来,这个家就不算空。你怕的不是他不陪你,是你一个人在这栋房子里。”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否定。南原没有再开口。不需要了。他摸到她了。
过了一会儿,雫才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不等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扣在方向盘的皮套边缘上,一下一下地抠着。
“不是因为我长大了,懂事了。是因为我知道了一件事。我妈不在家的时候,那个女人会来。不是来陪我,是来找他。她开一辆红色的车,引擎声很大,从很远的地方就能听到。她来的时候我躲在二楼的窗帘后面看着她把车停在我家门口,看着他从屋里走出去,两个人在车旁边说几句话,然后一起上车,开走。他走的时候不回头,从来不看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南原的手动了一下,放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你看到那个女人来,比没人的时候更害怕。”他说。雫的眼睫颤了一下。“没人的时候你只是一个人。那个女人来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个家和他们之间的纠葛里,没有给你留位置。”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声。
“你躲在窗帘后面看他走。你以为他在回头看那扇窗户,其实他没有。他在看那辆红色的车。你不确定自己希不希望他看到你。怕他看到了,也不停下来。”
南原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分析,没有判断,只是在复述他看见的东西。他在她每一个停顿里都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小三’。只知道那个女人来的时候他没有时间陪我,那个女人不来的时候他也没有时间陪我。他从来不陪我。不是没有时间,是他不想。他的时间给了那个女人,给了他的工作,给了那些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没有留给我。”
南原没有说“他应该陪你的”。那种话他说不出口,松江走后的那些年,他从一座城市飘到另一座城市,在便利店的厕所里变身,把自己锁在隔间里等手环的蓝光自己熄灭。他在不需要任何人的世界里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人,不是因为他不想被需要,是因为他从小就知道,需要这种东西,没有人给。他看着雫,心里想的是——你也是。你也是这样的人。
“有一次我烧。烧得很高,烧到四十度。家里没有退烧药,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听到楼下有声音。我以为是妈妈回来了,挣扎着下楼。不是妈妈,是那个女人。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钥匙,正在换鞋。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你爸妈都不在,我过来拿点东西’。她从书房的抽屉里拿了一个信封,然后走了。她没有问我为什么脸色那么红,没有问我是不是不舒服,什么都没有问。她走了以后我回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看了多久。后来烧退了,自己退的。没有人带我去医院,没有人给我倒一杯水。”
南原的喉咙动了动。
“你不是不想要别人帮你。”他说,声音很低。“你是从小到大,没有人在你需要的时候帮过你。你不知道被帮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开口求助以后对面那个人会不会像你妈一样说‘那就好’,然后上楼。所以你什么都不说。不是坚强,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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雫的眼眶红了。他没有看她,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那片树林。她知道他的意思——那些她咽下去的求助、吞回去的软弱、假装没事的夜晚,他都知道。他也做过,他也一个人躲在便利店的厕所里等手环的光灭掉,然后整理好衣服,走出去,笑着对收银台的同事说“刚才有人叫我,什么事”。
“第二天我妈回来了。看到我,说‘你脸怎么这么红’。我说没事。她说‘那就好’,然后上楼了。她没有摸我的额头,没有问我吃了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太忙了。她不是在忙工作,是在忙怎么不让我爸把那个女人带回家。她很忙,忙到没有时间看我一眼。”
南原想起那些在临时宿舍里等父母来认领的小孩。他从来没有等来过,不是因为他们忙,是因为他们不想来。不想来就不忙,想来再远都会来。他没有说这句话,不用说了,她都懂。
“所以我拼命学习。不是因为我喜欢学习,是因为我不知道除了学习还能做什么。没有人教我做饭,没有人教我打扮,没有人告诉我‘你今天在学校开心吗’。我能做的只有把课本翻开,把习题做完,把考试考好。考好了老师会表扬我,同学会羡慕我。他们叫我天才,叫我学霸。没有人知道我不是天才——我只是不学习就不知道该怎么度过那些等不到人回来的夜晚。”
南原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
“你想让别人看到你,又怕他们看到的是真正的你。”他的声音不大。“天才这个帽子可以帮你挡掉很多问题。他们不会问你累不累,不会问你爸妈在不在家,不会问你周末要不要一起出去玩。他们只会在你考了第一的时候说一句‘你好厉害’,在心里把你归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他们不靠近你,你就不用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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