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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去德国4(第1页)

南原浩作

资料馆在慕尼黑近郊,一栋灰白色的老建筑,门廊上爬满了藤蔓。我们到的时候是上午,管理员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英语很流利,但带着浓重的巴伐利亚口音。雫把克莱因的介绍信递给他,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后面的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纸箱,放在桌上,扬起一小片灰尘,在阳光里慢慢飘着。

“这是你们要的。这一带的老档案,大部分都在这里了——有些已经数字化了,有些还没有。你们慢慢看。”他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地远了。

雫打开纸箱,里面是几十个牛皮纸文件夹,按年份排着。最上面的是o年的,最底下的是五六十年代的。她把文件夹一个一个拿出来,在桌上摊开。“先找八十年代的。”她说。“好。”我们从年开始往前翻,、、……每一年都有建筑记录、人口变动、土地转让之类的文件,大部分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夹杂着很多我看不懂的专业术语。雫看得很快,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仔细看几行,然后继续翻过去。

年的文件夹很薄,只有几页纸。雫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建筑许可申请,申请内容是在巴伐利亚州某地建造一栋“研究用建筑”,用途栏只写了“私人研究”,没有更具体的说明。她翻到第二页,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已经黄了,边角有些卷曲。照片上是一栋两层的建筑,外墙灰白,窗户不大,屋顶是平的。建筑前面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穿着深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淡:“o年摄于巴特霍夫”。

“巴特霍夫?”我问。“是这附近的一个地名,现在已经没有了。可能只是个农场,或者一个小聚落。”雫把照片放在桌上,继续翻后面的文件。但年的文件夹里只有这几页——建筑许可、照片,然后就没了。没有竣工记录,没有使用记录,没有任何关于那栋建筑后来怎么样的信息。好像它在o年被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就消失了。没有人再提起过它,没有人记录过它后来的命运,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雫把照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放回文件夹里,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空灰蒙蒙的,几棵老橡树的枝干光秃秃的,伸向天空。

“去看看吧。”她说。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出了。雫开车,我坐在副驾驶。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开到地图上标的位置附近,现那里是一片树林。什么都没有。我们下了车,周围是密密的树林,地上铺满了去年落下的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太阳被树冠遮住了,光线很暗,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腐朽气味。

“是这里吗?”我问。“地图上标的是这里。”雫看了看手里的地图,又看了看周围的树。“但是什么都没有。”我们分头在树林里转了几圈,除了树什么都没有——没有建筑,没有地基,没有任何人类活动过的痕迹。雫站在一棵老橡树下,眉头皱得很紧。

她踩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树叶和泥土的松软,是硬的,下面有东西。她蹲下来,用手拨开地上的落叶和泥土,露出一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边缘很整齐,是加工过的。我们用手把周围的落叶和泥土扒开,越来越多。那块石头下面还有别的石头,一块一块垒在一起,缝隙里填满了泥土和苔藓,但能看出来是人工砌的。“建筑已经被拆了,但地基还在。”雫站起来,环顾四周。树林很安静,偶尔有鸟叫,偶尔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落在枯叶上,像碎掉的琥珀。

她没有看那些石头。她跪在一个角落,用手扒着地面的枯叶和泥土,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树林里传得很远。我走过去——她的手指抠在一块石板上,石板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像是被人特意磨过。她把手指伸进凹槽里,用力往上抬。石板动了,不是整块抬起来,是底下有一个缝,缝隙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我们合力把石板挪开。下面是一个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洞里面有风,很冷,带着一股在地下封存了很久的气味,不是腐烂,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人呼吸过的空气的味道。

雫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往洞里照了照,光照不到底,但能看到洞壁是石头砌的。“是地窖。”她先下去,我跟在后面。台阶很窄,只能一个人走。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潮湿。走了大概七八级,脚踩到了平地。手电筒的光照亮了那个空间——不大,十来平方。四壁是石头砌的,很粗糙,缝隙里塞着灰浆。地上铺着石板,有些已经碎了,从裂缝里长出细小的根须。天花板上挂着水滴,滴答滴答,在安静的地下听得很清楚。

房间是空的。没有家具,没有仪器,没有文件。只有空荡荡的石壁。雫把手电筒的光扫过每一面墙,每一个角落。“资料上说这里有过建筑……也许他们把东西都搬走了。”她没有动,站在房间中央,手电筒的光停在左手边的墙上。石头的颜色比其他面墙更深一些,缝隙里的灰浆也更完整。她走过去,用手指叩了叩,声音是实的,又叩了叩旁边的地方,也是实的。她没有问我,蹲下来,手指抠进石缝,指甲陷在灰浆里,一点一点往外掰。灰浆碎了一块,掉在地上,石缝里露出一个角——铁的。锈迹斑斑,很旧。她把手指伸进去,攥住那个铁角,用力往外拽。整面墙动了。不是推开,是那面墙本身就是一道伪装。铁板焊在石墙上,边缘糊了一层灰浆,看起来和周围的石头一样。但那是假的。铁板很沉,锈得厉害,我们一人拽着一角,把它拽开了一条缝。铁板倒下来的时候,轰的一声,扬起的灰尘让人睁不开眼。洞的那一头是另一间房间。不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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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弥漫着比外面更浓重的腐朽的气息,灰尘在我们脚底下厚厚的,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雫把手电筒举高,光线缓慢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一侧靠墙摆着铁桌,桌腿已经锈得红,但桌面还算完整,上面摊着几本笔记本和一些散落的手稿,纸页泛黄脆,边缘卷曲着,像被火烧过但没有烧着。靠门的地方有一排架子,木头的,有些层板已经塌了,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架子上摆着几个玻璃瓶,大小不一,瓶壁上凝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看不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墙角还有一张窄床,床单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花纹了,灰扑扑的,塌陷的床垫中央有一个浅浅的人形凹痕,像有人在那里躺了很久,翻身的时候也没有。雫站在原地,把手电筒的光扫过每一件东西。

“……这是实验室。”她的声音很轻,但在那个被埋在地下的房间里,听起来特别清楚。很久没有人在这里呼吸过了。这些手稿、笔记本、玻璃瓶一直在黑暗里等着,等人来找它们。

她走到铁桌前,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的那页手稿,凑到手电筒的光下面。纸上的字迹是德文,花体,有些地方已经被水渍洇得模糊了。她屏住呼吸,把光聚在一处,指尖沿着行间缓缓移动,辨认着那些潦草的笔画。她的手指停在一段文字中间——那里有一个名字,不是单词,是一个人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淡,像写的时候已经没力气了。

“a。”雫念出声,顿了一下。“她叫米娜。她丈夫是肯普法。”

她没有多解释这句翻译走了多少弯路。南原没有追问,只是把另一本笔记本从桌上拿起来,小心地翻开。里面的字迹更乱,有些页的边角被撕掉了,有些地方被墨水涂得看不出原来的字。雫把那页手稿小心地放到一边,接过南原手里的笔记本,翻到中间。进入八十年代以后,字迹明显变得潦草了,墨水颜色也不一样——有的偏蓝,有的已经褪成了灰褐色,有的页面上两种颜色交错着,像是写写停停,想了很久才落笔。有些篇页中间贴着剪报,黄的报纸碎片上用红笔圈着某些段落;还有些页上夹着枯黄的植物标本,叶片薄得像纸,一碰就碎。年前后,频繁出现同一个词,kontroe。控制。

“她找到了一个方法。”雫把笔记本摊得更开,光柱落在纸页正中央。她没有抬头,眼睛还盯着那些字。“她把丈夫从肯普法系统里踢出去了。”她的手指停在那一段上,指尖微微抖。不是害怕,是那几行字写得太用力了,笔尖几乎把纸戳破。

“怎么做到的?”我问。雫没有回答。她把笔记本往前翻,翻到一页夹着干枯花萼的笔记。书页之间的缝隙里黏着碎成粉末的褐色花瓣,闻起来什么味道也没有了,只剩纸本身淡淡的酸。那里有一张破损的素描,画着一只鸟。翅膀半张,喙微开,线条粗糙,但能看出是猛禽,眼睛的位置被反复描过很多遍,纸都快磨破了。“金雕。”雫说。“她有一只内脏玩偶,叫中毒金雕。”我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只翅膀半张的金雕。雫把那一页也小心地放到一边,继续往后翻。

她把手稿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每一页都看了很久,有时候翻过去又翻回来,把同一段文字读了一次又一次。那些潦草的德文花体在她眼前流动,每一个字母她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却像被水泡过的拼图,缺了太多块。她知道这个女人——米娜——在年前后成功把她丈夫从肯普法系统里踢出去了,因为她在一段被划掉又重新写过的文字里读到了“eristfrei”。他是自由的。但怎么做到的?用的什么原理、什么步骤、中间经历了什么,她看不懂。不是语言的问题,而是那些记录本身就不完整。

有的段落被人用墨水涂掉了,一道一道黑色的线条覆盖在原来的字迹上,看不出底下写过什么。有的页面只剩半张,另外半张被撕走了,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力气很大的人扯下来的。关键的那几行字刚好在一处水渍的正中央,墨水洇成了蓝灰色的云雾,只能零星认出几个词。

kontroe。steuerung。anker。

控制。操控。锚。

三个词,像三块从墙上脱落的石头,谁都知道它们原本该在哪一面墙上,却再也砌不回原来的位置了。雫把它们抄在笔记本上,又看了一遍原稿,又看了一遍自己抄下的那三个词,然后合上原稿,放回桌上。

她没有再翻开下一本,只是站在那张铁桌前,手电筒的光垂下来,在脚边照出一小片圆形的亮。南原从架子上拿起一个玻璃瓶,瓶壁上凝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他对着光转了转,什么也没照出来。那些瓶子里大多是空的,只有底部有一层黑的沉淀物,干涸了,裂成细碎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他把瓶子放了回去。雫蹲在铁桌下面,把最底层的抽屉拉开。抽屉卡得很紧,她拽了几下才拽开,里面只有一本薄薄的手册。封面是深蓝色的,压印着一只展翅的鸟纹,金线已经褪色了,只剩下淡淡的凹痕。她翻开——内页全是空白。

她把空白的手册又翻了一遍。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一个字也没有。南原站在旁边,看她把手册放在桌上,拿起又放下,又拿起来,翻到扉页,对着光看纸的纤维。她的手指在空白的页面上轻轻划过,像在摸什么看不见的字迹。但没有,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本空白的本子,被人放在抽屉最深处,和其他那些写满字的手稿、笔记本、散落的纸页放在一起。她合上手册,把它也放进了纸箱里。关上手电。黑暗从四周涌过来,把那三个孤单的德语词收进自己手里,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比之前更沉,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下来了。

在那片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的沉默里,我听到她轻声说:“她成功了。”

然后又说:“可我没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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