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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予安在通风口外放风,手电光偶尔扫进来一下,照亮迟照野从怀里摸出的东西——那截铜丝,断口处还沾着暗褐色的血,已经干了。
“那五跑去了天津,找裴观言了。”
迟照野把铜丝塞进陈济堂手心,铜丝上那五的血蹭在陈济堂掌纹里,像一道细长的口子,“他不知道裴观言是我们的人。”
陈济堂把铜丝收进袖口内袋,弯腰把迟照野架上肩头。
迟照野比看上去轻,骨头硌着陈济堂的肩胛骨,隔着湿衣服都能觉出他身体在抖。
通风口外传来爆炸声,闷响从地底传过来,震得地牢穹顶的积灰簌簌往下落。
唐予安在烟道口探进半个身子,声音急促:“前门岗哨全动了,硝石堆点着了,走。”
陈济堂架着迟照野往烟道里塞,迟照野的断腿在烟道壁上磕了一下,他咬住自己胳膊没出声。
唐予安在外面拽,陈济堂在后面推,三个人从烟道口滚出来时,宪兵队前门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浓烟翻卷着往雨幕里钻,岗哨的哨子声和叫喊声混成一片。
翻过后墙时迟照野趴在陈济堂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声音含混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铁算盘没死。
我在牢里听见山田打电话,说‘铁算盘在大同,活的,别动他’。”
陈济堂脚步一顿。
雨水顺着迟照野的头发流进他领口,冰得他后颈一激灵。
铁算盘炸情报站时被日军逮捕,所有人都以为他牺牲了,追悼会都开过,锄奸团还给他立了衣冠冢。
现在他活着,在大同。
“你听清了?”
“山田的原话。”
迟照野的呼吸喷在陈济堂耳廓上,带着铁锈味,“他说‘别动他’,不是‘别杀他’。
铁算盘手里有他们要的东西。”
唐予安从后面跟上来,酱园暗门在她身后合拢,门板合上的闷响被雨声吞掉。
她靠在门板上喘了几口气,抬手抹脸上的雨水时,看见门板内侧用粉笔写着四个字。
粉笔被水汽洇得有些糊,但笔画还认得出来,是额尔赫的笔迹。
“货在人心。”
唐予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把粉笔字用袖子蹭掉。
陈济堂背着迟照野已经走出十几步,雨越下越大,胡同里的积水没过了脚面。
迟照野在他背上颠了一下,含混地说:“先回四合院。
然后我们去大同。”
陈济堂没接话。
他走出胡同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酱园后墙在雨幕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唐予安站在暗门位置,手电光已经灭了。
远处宪兵队方向的火光还在烧,浓烟被雨压着往地面沉,像一块巨大的湿布罩在北平城上头。
他把迟照野往上颠了颠,断腿在他腰侧晃了一下,迟照野没再出声。
雨声里混着远处救火车的铜铃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陈济堂拐进德胜门内大街时,袖口里那截铜丝往外滑了半寸,他用手肘压住,铜丝上的血蹭在袖口内衬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四合院后墙的爬山虎被雨冲得贴在砖面上,陈济堂单手翻墙时迟照野差点滑下去,他用牙咬住迟照野的衣领,腾出右手扒住墙头。
落地时西厢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金毓秀来回踱步的影子。
陈济堂踢开西厢门时,金毓秀正把承德手札往桌上拍,牛皮纸封皮弹起来,露出里面发黄的地图边角。
“锄奸团知道了。”
金毓秀没看他背上的迟照野,眼睛盯着那半截铜丝从陈济堂袖口露出来的部分,“有人提出用迟照野换手札。
我压下了,但压不了多久。”
陈济堂把迟照野放到床上,转身去拿药箱。
迟照野疼醒过来,第一句话还是那句:“那五去了天津,找裴观言。
裴观言手里有佐藤一郎的完整调拨账册,那五想拿账册换日本人的通行证。”
金毓秀追问裴观言是谁。
陈济堂手上正骨的动作没停,迟照野的断腿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脆响,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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