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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屋拿了件旧棉袍披上,又出来坐着。
月亮从云缝里露了半个脸,照得院里的青砖泛着冷光,砖缝里钻出的几根草茎被风吹得贴地倒伏。
天亮前最黑的那一阵,酱园后门响了。
门板先被叩了两下,停了几息,又叩一下。
陈济堂起身去开,唐予安侧身进来,身上裹着件靛蓝布衫,头发用一块旧帕子包着,帕角掖在耳后。
她手里攥着半截铅笔,笔杆是六棱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纹。
“额尔赫的。”
唐予安把铅笔递过来,声音很平,“送饭的老赵今早捎出来的。
额尔赫被提审前塞给他的,说务必交到你手上。”
陈济堂接过铅笔。
笔杆上多了两行刻痕,是用指甲划的,笔画极细,有几处因为木纹的阻力歪了方向,但字还能认。
他凑到窗边借着晨光看,第一行:佐藤菌株分两批。
第二行:一批天津,一批已运太原。
唐予安站在门边,没往里走。
她袖口沾着酱园后院的酱色泥点,指甲缝里也是黑的,像是刚从酱缸边上过来。
“额尔赫在牢里被提审了两回,第一回回来还能走路,第二回是拖回去的。
老赵说他把铅笔塞过去的时候,额尔赫的手已经握不拢了。”
陈济堂把铅笔和那页病历纸并排搁在诊台上。
病历纸上是枝子的笔迹,仓库编号写在右下角,字很工整,像是反复描过。
他把两个编号对齐——枝子写的“丙七”,额尔赫刻的“丙六”。
只差一位。
“丙六在太原,丙七在天津。”
陈济堂用指尖点了点两个数字,“枝子把编号写错了一位,还是故意写错的?”
唐予安没有接话。
她走到诊台另一侧,低头看了看那本裴观言留下的副本,封皮上的旧病历纸有一角翘起来,露出底下装订的棉线。
她伸手把翘角按平,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裴观言走了?”
“走了。”
“他带走了正本?”
“带走了。”
唐予安直起身,把帕子重新掖紧,耳后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她看着陈济堂,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
院外巷口传来一声鸡叫,又远又闷,像是被墙挡着。
迟照野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门槛上,手里抓着一把花生,壳已经剥了半堆,花生仁搁在膝盖上,红皮搓得七零八落。
他往嘴里丢了一颗,嚼了两下,壳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门槛边的青苔上。
“裴观言那小子。”
迟照野把花生壳拢了拢,堆成一个小堆,“在洋行地下室翻账本的时候,佐藤一郎的秘书一直在隔壁听。
他翻一页,那边记一笔。
他以为自己是去偷东西,其实是去送货。”
陈济堂没回头。
他拉开诊台抽屉,把脉枕下压着的真本手札取出来。
封皮是深蓝布面,四角用铜丝缠过,铜丝已经发黑。
他翻到密文页,上次译到一半的地方还夹着根细铜丝当书签。
裴景桓的解法他记得——韵母对铜丝绕法,声母对笔画数。
他把手札摊平在诊台上,从笔筒里抽了支细狼毫,蘸了墨,开始逐字翻译。
唐予安站在旁边看,迟照野也凑过来,花生壳从膝盖上滑下去,撒了一地。
译到第三行,陈济堂的笔停住了。
手札上写的是昭和三年腊月,裴景桓经手调拨一批“汉方药材”往太原,数量栏填的是“叁拾柒箱”,备注栏用密文写着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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