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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秋雨（第1页）

九月中旬的天气比预想的凉。一场雨从周三夜里开始下，断断续续地落了两天，把校园里的梧桐叶打黄了大半，落叶贴着湿漉漉的路面，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沈知微早上出门去法律援助中心的时候加了一件薄外套，左手腕上的铜钱贴着皮肤，被凉意激得微微发紧。

周三上午她在中心值班，接待了两个来访者，都是常规的租赁纠纷。处理完归档记录之后她坐在工位上把手册修订版的附录目录重新排了一遍。方律师上次说的调解案例分类标准她已经改完了，按案件类型分成了邻里、家事、劳资三组，每组下面附了不同的调解介入时机和调解员角色说明。她把改好的版本发给林予安看了一眼，他回了一句“可以”，后面跟了一条：“九月十七号是下周二。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沈知微回了一个字：“嗯。”

她没有多说什么。顾承泽的案子九月十七号开庭，她早就知道这个日期。顾深寒之前说过庭审大概一天，他可以去旁听，但不会坐在家属席上。她当时没有问他需不需要人陪，他也没有提。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该到场的时候到场，不该多话的时候不多话。

周四下午顾深寒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问她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饭。她说有，他约了城南老街那家面馆，六点半。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里的那张桌子旁边了，面前摆着两碗面，一碗牛肉的一碗馄饨的，都还没动。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馄饨。面汤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又散开。

“下周二我打算去旁听。”他吃了几口面之后说，声音很平，像是随口提一句。

沈知微把馄饨咽下去，看着他。“我陪你去。”

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拍。面馆里的灯照着他的脸，表情很安静，但眼底有一层东西比平时薄了一些。他点了一下头，没有推辞，也没有说多余的话。两个人继续吃面。后厨的老板在灶台前面翻着锅，油烟的声响混着收音机里放的粤剧，把整间小店填得很满。

周二早上沈知微到法院门口的时候是八点四十分。雨已经停了，但天还阴着，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凉意。顾深寒站在台阶下面等她，穿着一件深灰色薄外套，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上了台阶。旁听席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他们坐下来的时候庭审还没开始。法庭里的人不多，书记员在整理卷宗，公诉人坐在左侧的公诉席上翻着材料。被告席还空着，旁边坐着顾承泽的辩护律师，一个头发灰白的中年男人，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九点整，法警带着顾承泽从侧门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但人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脸颊凹下去了一块，颧骨顶得更高。他走到被告席上坐下来，目光扫过旁听席，在顾深寒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他没有看到沈知微，她坐在靠边的位置，被前面的人挡住了大半。

庭审的程序走得很快。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列举证据，辩护律师做罪轻辩护，顾承泽本人做最后陈述。他站起来的时候双手扶着被告席的围栏，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说他对不起沈建国，对不起沈建国的家人，也对不起他自己的儿子。他说他用了十三年的时间才明白一件事——用错误的方式去保护一个人，最终只会伤害更多的人。他最后说了一句话：“我认罪，不上诉。”

法官敲了法槌，当庭宣判。滥用职权罪和包庇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一年。判决书念完的时候顾承泽站在被告席上没有动，法警走过来把他带下去，他经过旁听席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朝顾深寒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跟着法警走出了侧门，门在身后合上。

旁听席上的人开始起身离座。顾深寒坐在原处没有动，目光落在已经空了的被告席上。沈知微坐在他旁边，也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整了整外套的领子，朝门口走去。沈知微跟在他后面走出审判庭。走廊里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明暗分明。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到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时，顾深寒停下来站住了。

“五年。”他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沈知微站在他旁边，看着台阶下面的街道。雨后的路面湿漉漉的，行道树的黄叶被风卷起来贴着地面滑行。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他出来的时候你还可以去看他。五年不长。”

顾深寒偏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是往上弯的。他点了一下头，把外套拉链拉好，走下台阶。沈知微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法院门口的人行道往公交站走。走到站台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苏念从深圳发来的。消息很短：“今天实习结束。下个月回。你那边怎么样。”

沈知微站在站台下面打了一行字回过去：“庭审结束了。五年。我这边还好。”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好，抬头看着站台上的电子屏，下一班车还有三分钟。顾深寒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街道尽头的方向。风从街口灌过来，把梧桐树的黄叶吹得翻卷起来，有几片落在了他肩膀上。他没有去掸，就那么站着。

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在最后一排坐下来。车驶出站台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从法院周边的老街区过渡到新开发的商业区。沈知微靠着车窗，把帆布袋搁在膝盖上。她闭上眼的时候感觉到顾深寒的肩膀往她这边偏了一点，幅度很小，但确实偏了。她没有睁开眼，也没有让开。车在秋天的下午里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暗蓝，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左手腕上的铜钱贴着皮肤，微微发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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