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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回响（第1页）

八月悄无声息地来了。校园里比七月更空了些，连蝉鸣都像是被热浪压低了音量，从早到晚闷闷地响着，不急不缓。沈知微没有回家，她留在学校做手册修订版的材料整理。法律援助中心暑假的咨询量不大，每天只有零星几个人来，她值完班之后有大块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每天早上她去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苏念留下的批注和她在城东、城南、城北跑调研时收集的案例逐一比对，把需要补充和修改的地方标注出来。

第一本寄出的书开始有回音了。最先收到的是方律师的电话。她在电话里说手册第三章转介路径那一节写得不错，但附录里调解案例的分类标准还可以再细化，不同案件的调解介入时机和调解员的角色定位需要分开写。沈知微把她的意见记在笔记本上。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图书馆的窗边想了一会儿——方律师是唯一一个在电话里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恭喜”的人。她只是在说手册本身，像在评审一份工作文件。这反而让沈知微觉得踏实。

第二本的回音在两天后到了。林予安转来一封邮件，是深圳一家法律援助机构负责人发来的。对方在邮件里说，有人把手册的电子版发给了他们，他们看了之后想把手里的一个家事纠纷案例补充进附录，问沈知微介不介意。林予安在邮件末尾附了一句“这家机构是苏念联系的。她在那边实习的师兄介绍的。”沈知微回了三个字：“不介意。”

第三本的回音来得慢一些。周建国的电话打来的时候她正在食堂吃午饭。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之前在拆解厂听到的时候亮了一些，可能是院子里空气好，也可能是种菜让他心情不错。他说手册收到了，翻了一遍，第五章调解流程那部分他看了两遍。“我那点经验写不进去的，你写得比我好。”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拍，然后又说了一句，“番茄熟了一茬。你什么时候来，我给你留着。”

沈知微说下个月可能去一趟邻市，到时候顺路过去看看。周建国嗯了一声，说“那你来之前跟我说一声，我把院子收拾收拾”。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搁在餐桌上，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食堂的窗口已经关了，整个大厅里只有她和两个值班的阿姨。她端着空碗走到回收台，走出食堂的时候外面的太阳正烈，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蝉鸣从树冠里传下来，把整个午后填得很满。

她走到法律援助中心的门口时，看到顾深寒坐在台阶下面的长椅上。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手里拿着一瓶水，膝盖上摊着一份文件。看到她走过来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把文件合上搁在一边。

“你怎么在这儿。”她在他旁边坐下来。

“过来送一份材料。顺便等你。”他把水瓶递给她，盖子已经拧开了。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把外面的暑气冲散了一些。两个人坐在长椅的两端，中间隔着一个空位。夏天下午的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地面上斑斑驳驳的。

“你父亲的开庭时间确定了吗。”她问。

“九月十七号。”他把文件拿起来重新翻开，里面是一份法院的送达回证，上面写着开庭时间和地点。他看了一眼就合上了，没有递给她看。“律师说庭审大概一天。我可以去旁听，但不会坐在家属席上。”

沈知微靠着长椅的靠背，看着远处的校园主路。夏天傍晚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梧桐树的叶子翻得沙沙响。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水瓶搁在长椅扶手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母亲发来的，说这个周末包了粽子，让她回去吃。她把手机递给顾深寒看了一眼，他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她，说了一句话：“我周六有空。”

沈知微把手机收好，站起来走到长椅旁边的草地上伸了个懒腰。她转过身来看着顾深寒，他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那瓶水，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松了一些。她站在那里，夏天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条长长的黑色形状。她站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你周六早上来接我。我妈上次说让你带一盒龙井。”

顾深寒点了点头。他把水瓶盖拧上，站起来，把文件收进随身的公文包里。两个人沿着法学院老楼前面的路往校门口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朝左拐去律所方向，她朝右拐回宿舍。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也停下来，站在岔路口的路灯下面看着他。

“下个月周建国的番茄熟了。我打算去一趟邻市。顺便去看看拆解厂那间仓库还在不在。”她说。

顾深寒站在路灯下面，想了一拍。“我陪你去。”

沈知微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岔路口的路灯下面，各自转身朝各自的方向走去。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往不同的方向拉，在地面上分开了。沈知微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顾深寒的背影已经融进了律所方向的暮色里。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落在水泥地面上，一步接一步。回到宿舍之后她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桌边把方律师和深圳那边的意见逐条整理进手册修订版的附录里。写完之后她合上电脑，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收到第一波回音。方律师、深圳那边、周建国。手册有人看，有人在用。这是第一本。以后还有第二本、第三本。”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关了台灯。窗外的蝉鸣已经弱下去了，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夏天夜晚特有的潮热。她躺在床上，左手腕上的铜钱贴着皮肤微微发温。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在安静的夜色里慢慢沉入睡眠。明天还要去中心值班，还要继续整理修订材料，还要等周六跟顾深寒一起回家。日子在往前走着，每一步都落在实地上。她睡着之前想到了一件事——周建国院子里的番茄熟了，她下个月去的时候要带两个空袋子，多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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