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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回家的路(第1页)

周六早上顾深寒的车停在宿舍楼侧面的时候,沈知微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她穿了一件浅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帆布袋里装着给母亲带的茶叶和两本样书。顾深寒从驾驶座下来帮她把帆布袋放进后备箱,然后绕回驾驶座。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瓶水和一袋包子,还是热的。

“早饭。”他说。

沈知微上了车,把包子纸袋打开,肉馅的香气涌出来。她咬了一口,还是学校食堂那家窗口的味道。车驶出校园所在的街道,汇入通往高速入口的主干道。早上的天光很好,云层很薄,阳光从车窗外面直直地打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暖融融的。她一边吃包子一边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城区过渡到城郊,行道树从梧桐变成杨树,路牌上的地名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退。

顾深寒开得很稳,速度不快,每隔一段就调整一下后视镜的角度。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衫,领口很平整,袖口挽了一折。沈知微吃完包子之后把纸袋折好放在脚边,靠着座椅看了他一会儿。他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很清晰,眉骨的轮廓和下巴的线条跟第一次见面时没有什么变化,但整个人好像比那时候松了一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没有绷得那么紧。

“你爸那边,九月开庭之前你还会去看他吗。”她问。

“每两周去一次。他现在自己做饭,上次我去的时候他给我煮了一碗面,盐放多了,但比上一次好。”顾深寒把车拐上高速匝道,窗外的景色开阔起来,两侧的田野在晨光里铺成一片一片的绿色,“他让我带了一句话给你。”

沈知微偏头看着他。

“他说你父亲出事那天下雨了。他说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在开会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雨下得很大。他一直记得那个雨声。”

沈知微把这句话收下来。她靠着座椅看着前方的路,高速上的车不多,路面被晨光照得发白。她想起父亲出事那天晚上确实下了雨,母亲在电话里说“你爸要是走高速就没事了”,那时候她还小,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知道那天晚上的雨可能让路面变滑,可能让父亲的车速比平时更快了一些,可能让那辆货车的司机视线模糊了那么几秒。但雨是雨,事是事,不是一回事。

车在高速上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下了出口拐进县道。路两侧的农田和村庄慢慢多起来,行道树从杨树变成了槐树,树冠浓密,把阳光筛成一地碎金。母亲住的那条巷子车开不进去,顾深寒把车停在巷口,两个人拎着东西走进去。巷子里的墙面上贴着新的春联,有家人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晒着新收的花生,看到沈知微走过来的时候朝她笑了一下。

母亲站在门口等着。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短袖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耳朵上还是那对很小的银耳钉。她看到沈知微走过来的时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目光移到她身后半步远的顾深寒身上。她看了他几秒,没有问“你是谁”,也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朝门口偏了一下头。

“进来坐。茶刚泡的。”

三个人走进屋里。客厅的茶几上果然摆着刚泡好的茶,三只杯子并排放着。母亲坐下来倒茶,沈知微坐在她旁边,顾深寒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母亲把第一杯推给顾深寒,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母亲点了点头,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问沈知微学校的课怎么样、手册印了多少本、寄给了哪些人。沈知微一个一个回答,母亲听完之后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你爸要是看到你写的书,肯定高兴”。

顾深寒坐在对面安静地喝茶。母亲偶尔看他一眼,目光很平,没有打量,也没有回避。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过去,看着顾深寒说了一句话:“这个是他爸当年出事之后留在家里抽屉里的。我一直没动过。你拿回去,给你父亲吧。里面的东西该还给他。”

顾深寒接过信封,没有拆开,只是用手掌按了按。他抬起头来看着母亲,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阿姨,谢谢”。母亲摆了摆手,站起来走到厨房里,说“我去做饭,你们聊”。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沈知微看着那个信封,问了一句“里面是什么”。顾深寒拆开封口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很旧的保险单和一张手写的便签。便签上写着一个日期和几个字,是沈建国的笔迹。他看了几秒,把信封重新折好,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你爸当年买过一份意外险。”他说,“受益人是你们。保险公司后来没有赔,因为事故被定性为单车事故,不在理赔范围内。这张便签上写的是他跟保险公司交涉的经过。他一直想把这份保险赔款留给你们。”

沈知微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没有喝完的茶。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张保单你带回去给你父亲看吧。让他知道我爸当年也不只是在车上坐了一趟。他做了他能做的事。”

顾深寒点了点头。母亲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传出来,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和油烟的气味混在一起,把整个屋子填得很满。沈知微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炒菜。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赶她走,只是说了一句“把碗筷摆一下”。沈知微走过去拉开碗柜拿碗,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会儿。午饭端上桌的时候三个人围坐在桌边,桌上摆了四个菜一个汤。母亲给顾深寒盛了一碗汤,他接过去的时候又说了声谢谢。母亲坐下来拿起筷子,看了看沈知微,又看了看他,然后说了一句“吃吧”。

午饭吃得很安静,但也不沉闷。母亲问了顾深寒几句工作上的事,他答得很简单,母亲听完点了点头。饭后沈知微帮母亲洗碗,顾深寒在客厅里坐着喝茶。洗到一半的时候母亲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凑近她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话:“这个小顾,是你爸出事那家公司的?”

沈知微点了点头。母亲把碗放进沥水架里,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话:“他看着不像他爸。”

沈知微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了手。她站在厨房里,听着客厅里顾深寒轻轻搁下茶杯的声音。窗外的蝉鸣从院子里传进来,把午后的空气填得很满。她转回头看着母亲,母亲已经走到客厅里去了,正跟顾深寒说“茶凉了,我再给你续一杯”。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端起茶壶续水,顾深寒微微欠身接过茶杯。那个画面很安静,也很平常——像是一个普通的周末午后,家里来了一个客人,母亲在续茶,客人道谢,窗外的蝉在叫。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回厨房的挂钩上,走到客厅里坐下来。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她和顾深寒一起离开了。母亲站在门口送他们,手里拎着一袋刚摘的葡萄,塞进沈知微的帆布袋里。顾深寒朝母亲点了一下头,说了句“阿姨保重”,母亲也朝他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出巷子上了车,车发动之后沈知微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身影被午后的光照得很清楚。她把视线收回来,靠着车窗。顾深寒把车驶出县道拐上高速,车内的空调吹着凉风,把外面带进来的暑气慢慢压下去。他开了大约十分钟之后开口了:“你妈人很好。”

沈知微靠着车窗,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她想了想,说了一句话:“你下次来的时候,可以带一盒茶叶。她喜欢龙井。”

顾深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点了点头。车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着,午后的光从车窗外面打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那瓶没喝完的水上,瓶壁上的水珠被光映得亮晶晶的。沈知微闭上眼,左手腕上的铜钱贴着皮肤微微发温。车窗外面的世界在快速后退,她坐在座位上,呼吸平稳,脊背挺直。回家的路走完了,回学校的路正在脚下延伸。她不知道前面还有多长,但她知道每一步都会落在实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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