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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的风还带着凉意,沈知微把那条围巾又拆开重织了一次。
深灰色羊绒线,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接缝。她缠线的时候手指被勒出几道红痕,苏念路过自习室时瞥了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那点复杂让沈知微觉得比嘲讽更难熬。
“送谁的?”苏念最终还是问了。
沈知微把线头藏进围巾内侧,抬头笑了笑:“一个朋友。”
苏念没追问。她最近似乎也在忙家里的事,眉间总拧着浅浅的结,那种从前高高在上的锋芒像是被什么磨钝了一些。沈知微有时候觉得好笑,从前恨不得绕着走的人,如今在同一间自习室里沉默着各做各的事,反倒比那些笑脸相迎的关系更让她心安。
围巾织了两个月。从一月末顾深寒带她去看星星那晚开始,她就在偷偷织。那天山顶风很大,他把外套裹在她身上,从背后抱着她说“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的时候,沈知微感觉到他心跳快得不正常。她没回答,只是转身把脸埋进他胸口,闻到他衣服上那种清冽的木质香。
那时候她想,就算他骗过她什么,她大概也舍不得走了。
现在想来,天真得可笑。
生日派对定在城东那家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会所。顾深寒从来不过生日,至少对外这么说。但陆晨风说今年不一样,问他哪里不一样,顾深寒只是低头转着手里的打火机说:“带个人给你们认识。”
沈知微知道这话的意思。她为此紧张了两个礼拜,翻遍了衣柜里所有裙子,最后选了一条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不张扬,但衬她。围巾叠好放进礼物袋的时候,她在里面夹了一张卡片,写的是:
“织到第三十三天的时候线缠住了,我想干脆剪断重来。但后来现,有些结解不开的时候,慢慢绕也能绕出来。就像我们。——微微。”
她把卡片看了三遍,又觉得肉麻,想抽出来换一张,犹豫了几秒还是没动。那些藏在针脚里的笨拙和试探,他想看就看吧。
派对在晚上七点。沈知微提前了一个半小时到,会所楼下停着几辆她不认识的车标,门童拦了她一次,报完名字才放行。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壁灯的光昏昏沉沉,她顺着指示牌往三楼休息室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你确定今天要让她来?”是陆晨风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沈知微从未听过的严肃。
“嗯。”顾深寒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简短,听不出情绪。
“老顾,我是认真的。你从去年秋天搞到现在,该收手了。沈建国那案子都结了十几年了,你就算查出什么又能怎样?你爸当年——”
“别提他。”
沉默了几秒。沈知微的手指攥紧了礼物袋的提绳,指节泛白。她不该站在这里偷听,但她动不了。脚像是被钉在了走廊的地毯上,胸口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往下坠。
“好,不提。”陆晨风叹了口气,“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我闭嘴。你真爱上那个沈知微了?”
漫长的沉默。
走廊里有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壁灯晃了晃。沈知微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像一滩逐渐洇开的水。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闷得疼。
然后顾深寒开口了。
“爱?”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沈知微太熟悉了,是他在人前惯用的那种、冷淡又疏离的轻笑,她听过很多次,从前觉得迷人,后来觉得安心,此刻只觉得像刀。
“一个工具而已。”
礼物袋从手里滑下去。深灰色的围巾从袋口露出一角,她织了两个月、拆了四次、手指磨出茧的那条围巾,此刻安静地躺在地毯上。她低头看着它,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在反复转:原来那天在山顶,他问她“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的时候,答案就已经写好了。
工具。她是工具。
从图书馆的“偶遇”到深夜分享的歌,从私人影院里他握住她的手到山顶上那个拥抱,每一句她以为是用心记住的话,不过是笔记本上列好的攻略步骤。那些她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她写在日记里不敢寄出去的句子,她以为的双向奔赴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在跑。
沈知微弯下腰把围巾捡起来。她没有哭,眼眶干得涩,手也没有抖。她只是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比她去年冬天在图书馆门口等他的那个晚上还要冷。那天他说有课走不开,她在风里站了四十分钟,后来才知道他根本没课,只是忘了。
那时候她替他想了很多理由,每一个都指向“他有苦衷”。
现在想想,哪有什么苦衷。一个工具而已,谁会记得工具在风里站了多久。
休息室的门从里面拉开。
顾深寒站在门口,身上的衬衫解了领口一颗扣子,大概是刚才说话的时候扯的。他看到沈知微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那双总是能提前预判她所有动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沈知微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慌乱吗?还是别的什么?她分辨不出来,也不想去分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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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陆晨风从顾深寒身后探出头,看到沈知微手里那条围巾的时候,脸色刷地变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退后一步,把门带上。
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
顾深寒看着她。沈知微也看着他。他比她高一个头,此刻逆着休息室里的灯光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他往前迈了半步,像是想靠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沈知微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高跟鞋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顾深寒的动作停住了。
沈知微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那条围巾。羊绒线在掌心柔软又温顺,她想起深夜里对着台灯一针一针织它的样子,想起第一次织错了一大片拆掉重来的时候气得想哭,想起最后收针那天她绕着围巾在宿舍里走了一圈,觉得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做过最认真的东西。
她抬起头。
眼睛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释然,也不是麻木,更像是一片烧过之后的灰烬,风一吹就散了,但此刻还保持着最后的形状。
“什么是工具?”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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