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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魂归故里上（第1页）

马车走得不快。

车轮碾过冬日干硬的土路，吱吱嘎嘎响，每过一个土坑就颠一下。朱无忌骑在马上，走在马车旁边，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按在腰间的日剑上。剑鞘上那块黑褐色的血渍干透了，跟鞘身的漆面凝在一起，他没擦。

马车里面，粗陶坛子用白布裹着，搁在软垫中间，随着颠簸轻轻晃动。坛子不大，一尺来高，坛口扎着布条。郭子兴戎马一生，从濠州打到江淮，最后装进去的只有这么一捧灰。

帮众跟在马车后面，十几个人，没人说话。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脚步声闷闷的。

朱无忌的目光落在车辕上，脑子里飘回了濠州。

三年前，英明会总舵议事厅。郭子兴坐在上首，金木水土四大护法分列两侧。郭子兴手里拿着一块铜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抬头叫他。

“无忌，过来。”

朱无忌走到厅中。郭子兴把令牌递过来：“你从皇觉寺出来投英明会，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火护法这个位置，你担得起。”

朱无忌跪下去接令牌。郭子兴伸手把他扶起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那只手掌又厚又热，拍得他肩头一沉。

“起来，英明会不兴跪拜那一套。”

后来郭子兴开始教他神明功。总舵后院的练功房里，两人盘坐在蒲团上，中间隔一盏油灯。郭子兴把心法一句一句讲，讲完了让他背。背错一个字就重来。

“神明功的根在心神。心不定，功不成。”郭子兴说，“驭剑先驭心。记住这句话，比记住招式有用。”

朱无忌每天练到深夜。郭子兴坐在旁边看，手里捧一碗茶，茶凉了也不换。等他收功了，郭子兴才站起来，说一句“今天比昨天稳了”，端着冷茶走了。

有一回朱无忌练岔了气，胸口闷得喘不上来。郭子兴走过来，一只手按在他背心，一股内力渡进来，顺着经脉走了一圈，把那口气捋顺了。郭子兴松开手说：“急什么，功不是一天练成的。”朱无忌缓过劲来抬头看，郭子兴已经转身走出去了。

再后来是跟马秀英的大婚。郭子兴做主婚人，在总舵摆了二十桌。那天郭子兴穿了一件暗红锦袍，喝了不少酒，拍着桌子对众人说：“朱无忌是我英明会的火护法，马秀英是我义女。他们两个成婚，是亲上加亲。往后谁欺负我闺女，我头一个不答应。”

满堂哄笑。马秀英穿了一身红，低着头坐在朱无忌旁边，手指攥着衣角。郭子兴端着酒碗过来，在朱无忌面前站定，碗举到胸口，说了一句：“好好待她。”

朱无忌站起来接酒，郭子兴没松碗，两人各执一端，对视了一息才同时松手。朱无忌把酒喝了。郭子兴笑了一声，转身去别桌敬酒。

马车碾过一个土坑，颠了一下。朱无忌回过神来，伸手按了按胸口。坛子就在马车里，离他不到三尺远。

帮众里那个年纪轻的凑上来，走在他马侧，低声说：“火护法，到了濠州，帮主的后事怎么办？”

朱无忌沉默了一阵才开口，声音不高：“先设灵堂。骨灰供在总舵正堂，让帮众分批来拜。讣告发往各堂口，六大派那边也要派人去报信。”

“六大派都通知？”

“都通知。明王宫第一个报。”朱无忌说，“帮主是七派盟约上签过字的人，七派里边得有人来吊唁。明王宫离得最近，刘福通那边先送信过去，让小明王知道这事。”

年轻帮众点头，又问：“葬礼的规格……”

“帮主生前不讲究排场。”朱无忌偏头看了他一眼，“但英明会起于濠州，帮主从濠州起兵，最后一程也得从濠州走。至于葬在哪里，等回去跟马秀英和郭叙爵商量了再定。”

帮众应了一声退回去了。

朱无忌心里还有一层打算没说出来。他想把郭子兴的骨灰先送到皇觉寺去，请方丈做一场法事，众僧诵经三天。郭子兴早年跟皇觉寺有些交情，朱无忌自己也是从皇觉寺出来的。这个想法得先跟马秀英和郭叙爵说，不能自己定。

他又想起马秀英。这个女人跟着郭子兴从濠州一路走来，郭子兴待她如亲女。朱无忌想着回去怎么跟她开口——总不能说“帮主死了，这是骨灰”。这话他连在心里过一遍都觉得喉咙发紧。

郭叙爵那边更难。郭叙爵是郭子兴的亲生儿子，虽然平时跟父亲话不多，但毕竟是亲骨肉。朱无忌记得郭叙爵在英明会总舵的日子不算多，大多在外面跟着别的堂口跑。郭子兴有时提起这个儿子，只说一句“还年轻，慢慢磨”，但眼神藏着其他意思。

朱无忌攥着缰绳的指节又紧了一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从入英明会那天起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元军，从来没觉得像现在这么重过。郭子兴把这副担子交给他的时候，那只手掌拍在他肩上的感觉他还记得，又厚又热。

他又想起帮众。英明会上下几百号人，金木水火土五大护法各管一摊，郭子兴一走，人心难免浮动。那几个护法比他年纪大，论资历比他老，论功劳比他多。郭子兴的遗言是当着剩下的帮众说的，但回去之后，他得把这话摆到明面上，当着四大护法和所有帮众的面再说一遍。不能让人觉得他朱无忌是自己揽了帮主的位置。

他抬头望了望前路。官道在冬日的天色底下灰蒙蒙一片，两旁的田地荒着，远处的村庄轮廓模糊。距离濠州还有好几天的路程，够他想清楚该说的话。

“走快些。”他朝后面喊了一声。

马蹄声和脚步声密了起来，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也加快了。朱无忌策马走在马车旁边，一只手始终按在车辕上，隔着木板感受那股细微的颠簸——坛子在软垫中间随着马车晃动，每一次震动，坛身都轻轻碰一下垫子边沿，发出极轻极闷的一声。

他一路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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