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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同到的大都的路,孛罗答鲁走了三天。
马背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山西前线打了几个月,红巾军越打越多,粮草却越打越少。他给朝廷上了三道折子催粮,中书省回了三道废话。他决定亲自来大都,当面跟皇帝要。
大同到居庸关这一段,路两旁还能看见些人烟。过了居庸关往南,官道上的行人就稀了。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北走,跟他迎面撞上。破棉袄、烂草鞋、瘦得脱相的脸。孛罗答鲁骑在马上,那些逃难的人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堵墙,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里有一半是红巾军占了的州县的。韩宋在亳州拥立小明王,刘福通把中原闹了个底朝天。天完那边徐寿辉迁了都,荆楚一片也是红巾。张士诚在江东反复无常,今天降元明天反元。整个南方已经没有一块干净地方了。
但孛罗答鲁不打算跟皇帝说这些丧气话。
入宫那天他穿着甲胄去的。甲片上的征尘没擦,他把纵横刀挂在腰上,大摇大摆地过了宫门。守卫看了他一眼,没敢拦。御前带刀是犯忌的,但他是大都督,圣旨里白纸黑字写了“剑履上殿”。他有这个资格。
正殿里烧着炭盆,暖得闷人。元顺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折子堆了半尺高,朱笔搁在架上,笔尖的朱砂干了一半。
“坐。”元顺帝抬了抬手。
孛罗答鲁坐下。近侍奉了茶,他接过来搁在手边,没喝。
元顺帝看了他一会儿。“卿瘦了。”
“前线奔波,难免。”
元顺帝没再寒暄,把折子往前推了推。“红巾贼匪猖獗。韩宋称帝建国,天完扩张,张士诚反覆。卿自前线来,有何平叛良策?”
孛罗答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但他喝不出来。他放下碗,直起身。
“臣无奇策。唯有一策——请朝廷保粮草、军饷、兵器供应到位。臣自有办法对付红巾军。”
元顺帝眉头一动。“何法?”
“红巾军虽众,各怀私心。”孛罗答鲁伸手在御案上虚划了一道,“韩宋与天完国名为义军联盟,实则互相提防。刘福通防着徐寿辉抢他的名分,徐寿辉防着刘福通吞他的地盘。张士诚反复无常,可抚可间。臣请以精兵牵制刘福通,以偏师压境天完,再遣使招抚张士诚。三路并用,使其不能相顾。”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汇报军务,但眼睛里那层光压不住。这个人有野心,而且不打算藏。
元顺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敲着扶手。殿里的炭盆烧得正旺,但他脸上那层疲惫比暖意更重。
“卿这番话,脱脱当年也对朕说过。”
孛罗答鲁没接话。脱脱的事他知道得比谁都清楚。至正十四年,脱脱率几十万大军征高邮,张士诚眼看就要完蛋了,朝中一道谗言把脱脱罢免,大军一夜之间散了。那之后,元廷再没组织过像样的南征。
“脱脱败了,高邮没拿下来。张士诚还占着江东。”元顺帝的声音不高,但殿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察罕帖木儿在河南,李思齐在陕西,兵越养越多,朕的话他们听几分?”
孛罗答鲁知道这是试探。他在山西就听说了,李思齐跟太子走得近,朝中帝党太子党明争暗斗。皇帝把这话摆到台面上,是在问他站哪边。
“卿要粮要饷,朕给你。”元顺帝看着他,“可朕问你一句话——卿能保住大元否?”
孛罗答鲁站起来,单膝跪地。甲片砸在金砖地面上闷响一声。他抬头看着元顺帝,目光不躲。
“臣孛罗答鲁,世受国恩。今国难当头,愿以身许国。若粮饷足、兵马齐,臣力保大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若败——”
他顿了一下。
“请斩臣头以谢天下。”
这话说完,殿里安静了好几息。炭盆里的一块炭裂了,发出细小的噼啪声。元顺帝从御案后面站起来,走到孛罗答鲁面前,亲手把他扶起来。
“朕给你粮。北方行省那边朕下旨,优先供应你部。”
他转头对近侍说:“取御酒来。”
近侍捧了酒来。元顺帝亲手斟了一杯递过去。孛罗答鲁双手接过,仰头饮尽。酒烈,烧嗓子,但他眉头没皱一下。
“去吧。”元顺帝拍了拍他肩膀。
孛罗答鲁叩首,转身出殿。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元顺帝已经坐回御案后面,又拿起了朱笔。炭盆的火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陷在阴影里。
孛罗答鲁出了殿门,在宫门外停了一步。一个老乞丐拄着拐杖靠在宫墙根底下,破棉袄烂了半截。孛罗答鲁经过的时候,老乞丐忽然开口。
“明王出世,弥勒降生。”
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孛罗答鲁脚步一顿。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老乞丐,眉头拧起来,目光里带着刀锋一样的厉色。老乞丐对上他的眼睛,脖子一缩,把破碗往怀里一抱,佝偻着背钻进旁边的小巷子里不见了。
孛罗答鲁看了那条巷子两息,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他没追。一个老叫花子而已。
他继续往外走。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殿前忽然起了一阵北风。风从北面灌过来,卷得殿前的旗帜猎猎作响,旗角拍在旗杆上啪啪地响。近侍缩了缩脖子,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此风从北方来,主兵。”
元顺帝在殿里也听见了风声。他放下朱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旗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褪色的龙纹。他面色微变,但没说什么,又把头低下去批折子了。
孛罗答鲁出了宫门,翻身上马。他回头看了一眼大都的城墙,城楼上的火把在夜色里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这座城还能撑多久,他心里没底。但有一点他清楚——只要手里还有兵,还有粮,就不能让红巾军过了黄河。
至于皇帝那句“卿能保必胜否”,他没细想。必胜不必胜是后话,先把粮饷拿到手再说。
他夹了夹马腹,往北去了。连夜赶回山西。
大都朝堂上,帝党与太子党的暗斗还在继续。孛罗答鲁带回来的那道粮饷旨意还没出中书省,已经有人递了折子弹劾他“拥兵自重”。元顺帝压下了折子,但压不住底下人的嘴。
北风还在刮。宫墙上的旗子翻来覆去地卷着,像是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能站稳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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