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砀山的轮廓从晨雾里浮出来时,晏司楚已在马背上坐了两个多时辰。
夹河渡口的桥是石板的,桥面窄,仅容一匹马过去。晏司楚牵马走到桥头,见柳树底下坐了个汉子,正在歇息。那人也瞧见了他,站起来。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了一瞬。
朱无忌先笑起来:晏兄弟?你怎会在此?
语气里的热乎劲儿不作假,步子已经迈过来了。晏司楚也笑了笑,把缰绳换到左手,迎上去:路过,寻亲。朱大哥这是?
巧了,我也来办点事。朱无忌一巴掌拍在他肩头,好阵子没见了。上回在濠州,多亏你和腾翊,我才能跟马姑娘成了好事。
朱大哥记性好。
两人在树荫里站了一阵,说的都是些不轻不重的闲话——路上吃食如何,夜里歇得可好,马匹脚力还够不够使。晏司楚心里明白,朱无忌是英明会的人,英明会近来四处搜查明王遗孤,他不可能不知情。朱无忌也没追问晏司楚寻的是哪门子亲,只是说话时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回。
晏司楚把话绕了几个弯,终于收了笑意。他看着朱无忌,认认真真地问了一句:朱大哥,若你先我一步找到那对姐弟,会如何处置?
朱无忌没接话。脸上的笑意淡下去,沉默了几息,然后正了正神色,抱拳道:朱某以项上人头担保,自当以礼相待,绝不让任何人伤他们一分一毫。
晏司楚把那句话在心头过了两遍,也抱了拳,朝他躬身一揖:多谢朱大哥。
两人不再多说,各自上马。错身而过时,晏司楚偏头看了一眼朱无忌的背影——那人骑马走得四平八稳,跟方才闲话时没什么分别。晏司楚收回目光,拨转马头往渡口东头去了。
渡口外的官道上,事态就没这么平和了。
徐玉珍的人马跟董振的队伍几乎是迎面撞上的。两拨人一前一后从岔道出来,把官道堵了半截。徐玉珍骑一匹青马,身后二十几个教徒个个面色紧绷。董振那边阵仗也不小,十几号人拖着散着,见了弥勒教的也不让路。
徐玉珍先开了口:董堂主好闲情,跑这么远来钓鱼?
董振皮笑肉不笑:徐护法不也来了么?弥勒教离这儿可不近。
正说着,朱无忌带着英明会的人从第三条岔道拐了出来。三拨人凑在同一个路口,场面顿时微妙起来。马打着响鼻,有人在后头咳嗽,谁也没急着动。
徐玉珍左右扫了一眼,笑道:既如此,咱们也别藏着掖着了。找到人之后各凭本事,谁先抢到算谁的,如何?
董振冷冷一笑:好啊,正合我意。
朱无忌站在旁边没搭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丢下一句找到再说吧,不答应也不拒绝。徐玉珍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摆了摆手,领着人从左边走了。董振哼了一声,从右边走了。朱无忌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带着英明会的人慢慢跟上。
三条岔路,三个方向,但绕来绕去都朝着一处去。
晏司楚在渡口东头下了马,沿着河岸走了一程,见一个卖馍的老汉蹲在棚子底下打盹。他凑过去要了两个馍,付了钱,随口问道:老伯,这左近可曾见过两个少年?一个姑娘带着弟弟。
老汉把馍递给他,慢吞吞地答:前几天倒是有两个小娃在河滩上拾柴火,女娃端着一只白瓷碗,瘦得跟竹竿似的。不像这附近的人,衣裳也破得不成样子。
晏司楚接过馍,手指在缰绳上攥紧了一瞬:哪天的事?
就前天。往上游去了,那边有个废磨坊,兴许躲在那儿。
晏司楚道了谢,三两口把馍咽了,翻身上马便往上游赶。没走多远,心里已笃定了七八分。
下游那头,腾翊蹲在河岸上,跟一个收网的老渔夫聊了有一阵了。他摸出几个铜板换了一碗水,蹲在船头慢慢地喝,话是一句一句往外扔的,不紧不慢。
大爷,上游可曾见过藏小孩的?一男一女,半大孩子。
老渔夫收着网,头也不抬:有。前日有人瞧见一对小的在老磨坊那边晃荡,躲躲藏藏的,不像本地人。姑娘护着弟弟,男娃缩在后头。
腾翊把碗放下,又多掏了几个铜板塞过去:多谢大爷。
他站起身,从岸边捞起步天棒往肩上一扛,沿着河道往上走。走了一程,偏头朝对岸瞥了一眼,影影绰绰瞧见一个骑马的人也正往上赶,隔着一道河面辨不清面目。腾翊眯了眯眼,脚下没停,步子反而快了。
晏司楚与腾翊一东一西,隔着夹河两岸同时朝上游推进。两个人谁也不曾瞧见谁,但方向分毫不差。
老磨坊在渡口往上八九里处,靠着一片柳树林。磨坊废了多年,水轮子半截泡在河里,遍身青苔。磨坊后头有一间地窖,窖口盖着一块破门板,不留意根本瞧不出来。
韩雪儿从门板底下钻出来时,天已擦黑了。她拎着一只木桶,猫着腰沿河边的草丛走了几十步,蹲下打水。桶刚沉进河里,她忽然听见对岸有动静。
她抬起头,隔着河面,望见远处一队火把正沿着河道缓缓朝上游移动,一盏连一盏,连成一线。她蹲进草丛里,缩着肩不敢动弹,连气都屏住了。火把慢慢往上挪,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消失在柳树林的那一头。
她等火把彻底没了影,才匆匆打了水往回跑。下地窖时太急,手肘磕在台阶棱上,蹭掉一块皮,火辣辣地疼。她咬住嘴唇没出声,把水桶拎下去,回身掩好门板。
地窖里漆黑一片。韩林儿缩在墙角,听见她下来才怯怯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韩雪儿摸黑坐下,放下袖口遮住手肘:没事,外头过兵呢。咱们再躲一日。
韩林儿不再问,只往她身边挪了挪。韩雪儿靠着土墙坐下来,胳膊上的伤一抽一抽地疼。她闭上眼,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地窖外的动静。
河水在流,虫鸣断断续续,偶尔有风掀动门板,哐当一声又落回去。
她睁着眼,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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