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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八日拂晓,高邮城从昨夜酒气里醒过来。街上铺了红毡,家家户户门口插了新旗,旗上绣着两个字,针脚粗,但鲜亮。诚王府正殿前搭起三丈高台,红毯从殿门口一直铺到府门外头,四堂主各率本部精锐列队,盔甲擦得亮。两侧棚席挤满了各路人马,明王宫、英明会、弥勒教都派了特使到场。
晏司楚和腾翊穿着月白新袍进了大殿,被引到贵宾席坐下。腾翊扯了扯领口,小声说这袍子绷得慌。晏司楚说忍忍,撑过今天就行。对面坐着三路红巾军的特使,晏司楚认出一个老熟人——刘福通手下的参军王二,两人远远点了下头。
吉时到,鼓乐齐鸣。张士诚身着紫金蟒袍从正门进来,袍上绣着四爪金蟒,腰束玉带,头戴王冠。他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高台上面南而立,四堂主分列两侧,各捧印绶。司仪展开黄绫高声宣册:大洲国立,年号天佑,改平江为都。册封四侯——靖东侯董泽、平西侯奚沐、镇南侯蓝湘、定北侯贝涛。四侯依次上前受印。
张士诚面南朗声开口:自今日起,大洲国与天下义军同抗暴元,共匡天下。台下三军齐呼,声震高邮城。声浪从殿前铺出去,沿着街道一路传到了运河边上,水面都被震得颤。
腾翊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紫金蟒袍,比他四方王的时候威风多了。晏司楚轻轻点头:确实排场不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新制的旗帜和列队齐整的兵士:但是太快了。
腾翊看他:什么太快?
称王立国是大事。晏司楚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根基还没稳,周围几股势力都盯着。他今天这一立,四方盟就不再是民间的漕运帮会了——是正经要跟元廷抢天下的一方势力。脱脱虽然撤了,但元廷不会坐视。
腾翊想了想:你是说他树大招风?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晏司楚说完这句就收了声,因为张士诚走下了高台。
大典仪程结束,张士诚一路跟各路宾客拱手寒暄,脚步却越来越接近晏、腾坐的角落。到了两人面前他站定了,先笑着对周围宾客说:这两位是我大洲国的大恩人,高邮一战功劳最大。宾客们纷纷附和,有人举杯要敬。张士诚接过一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晏司楚脸上,声音低了半分:二位,今天这喜庆日子,考虑的答复该给我了吧。
满座目光聚过来,殿内安静了一瞬。
晏司楚抬起头迎着张士诚的目光,手伸进贴身的衣袋。那个青布锦囊他一直没拆过,麻绳系口,布面被体温焐得软。他双手递了过去:盟主,我们走之前有一样东西,想请您过目。
张士诚迟疑了一下接过来,扯开麻绳取出里面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展开来,纸上八个字——放他们走,算我还你。落款一枚暗红私印,刻着两个字。
张士诚的手指顿住了。他低头看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翻过来背面空白,又翻回正面再看了一遍。四堂主凑过来想探头,张士诚把手一收,纸条折起来塞进袖中。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墙外街市上的人声。他抬头看着晏司楚和腾翊,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也罢。有缘无分。他挥了挥手,送二位出城。
晏司楚起身抱拳:多谢盟主成全。
腾翊也站起来抱了抱拳,嘴角挂着笑但语气认真:张盟主,山水有相逢。
张士诚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回话。
董泽走上前来侧身引路:二位这边请。
穿过正殿侧门,绕过前庭。廊下拐角处,蓝湘靠在柱子上看着他们,嘴角似笑非笑,抱着的胳膊没放下来:二位走好,路上平安。腾翊朝她点了个头。晏司楚也点了一下。董泽一路送到南门渡口。河面上停着一艘乌篷船,船夫蹲在船头等着。
董泽抱拳:二位,董某就送到这里了。
晏司楚抱拳回礼:靖东侯保重。腾翊跳上船板,船身晃了一下,晏司楚跟在后面。船夫撑了篙,船离了岸。两人站在船尾看着高邮城越来越远,城墙上的旌旗在风里翻卷,新挂上去的旗还没褪色。
腾翊回头问:你拆开看过没?
没有。
那你怎么敢赌?
孟老前辈是四方盟的创始人。张士诚能有今天,靠的是他。这个情面他不敢不给。
腾翊说:万一他不认呢?
晏司楚沉默了一下:那就跳船游过去。
腾翊愣了一下,笑出了声:你这人——
怎么了?
没什么。腾翊把棒子换了个肩,就是觉得你这胆子,比我想的还大。
船靠了北岸。两人上岸钻进路边的杂树林,两匹马拴在树后,鞍辔齐全,草料袋里还塞着两包干粮。晏司楚解开缰绳翻身上马,腾翊跨上黑马,沿着官道往北骑。高邮城的轮廓在身后慢慢矮下去,城楼上那面大洲国的旗帜还在翻动,越来越小。
走出五六里,前方是开阔的田野。路两边麦子绿油油的没过马蹄。腾翊忽然说:你觉得张士诚这个国,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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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司楚想了想:眼下元廷内乱,顾不上南边。他能喘两年气。
两年之后呢?
看他自己。晏司楚勒了下缰绳让马慢下来,他要是稳得住,把运河沿线经营好了,不跟红巾军翻脸,能撑得久一些。要是急着往外扩——
腾翊接话:就会四面树敌。
晏司楚点头:濠州那边朱无忌也在攒人,弥勒教占了湖广。他夹在中间,称王容易守国难。
腾翊骑在马背上沉默了一阵:那你觉得他今天这条路走对了还是走错了?
晏司楚没有马上回答。马踏在官道上,蹄声一下一下的。他想了想说:对错不是咱们说了算的。他选了这条路,就得自己走到底。他偏头看了腾翊一眼,不过咱们不用替他操心。咱们有咱们的路。
腾翊哼了一声:你倒是分得清。
分不清的话,就走不到今天。晏司楚夹了下马腹,枣红马快了两步。
腾翊跟上去并排骑着。两匹马在官道上跑了一程,风声从耳侧灌过去。高邮城已经看不到了,前方是往北的无尽的路。路两边的麦田延伸到天边,再远处是灰蒙蒙的一道山影。
腾翊忽然说:那八个字到底是什么,你就真不好奇?
晏司楚说:好奇。但是能走就行,写什么不重要。
腾翊又笑了一声,骑在马背上哼起歌来。调子不太准,是那战歌的调子,他哼得走了好几个音。晏司楚听出来了,没纠正他。两匹马不紧不慢地并排跑着,田埂上有人赶着牛翻地,牛铃声远远地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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