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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至正十四年秋,脱脱丞相驻军高邮城外三十里,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案上摊着高邮城防图,墨线勾得密密麻麻,守军布防位置标注得一清二楚。脱脱背着手站在案前,目光落在城墙西北角那处缺口上,已经站了大半个时辰没挪窝。帐外风卷着沙土扑在牛皮帐面上,闷闷地响。
丞相。达识九成掀帐进来,甲叶哗啦一声,察罕法王到了。
脱脱转过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达识九成刚坐下,察罕桑多便挑帘走了进来。藏红袈裟裹着清瘦身子,脸色灰白,颧骨上一层暗沉,但腰背挺得笔直。他朝脱脱合掌行了一礼,在对面的椅子上落座,偏过头去压着嗓子咳了一声,用手背掩了掩嘴角。
脱脱把那杯温茶往他面前推了推:法王路上辛苦。
丞相不必挂心。察罕接过茶盏捧在手心,老毛病了,不碍事。
达识九成性子急,待察罕坐稳便开了口:丞相,高邮城防虽然坚固,但张士诚的兵说到底是以盐贩子为主,真打起来撑不了三天。末将主张全力攻城,一鼓作气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趁四方盟立足未稳,直接拿下。
脱脱没应声,手指在城防图上点了点西北角:你觉得这里能打开突破口?
达识九成往前探了探身,那处城墙去年塌过一回,修补时用的料不好。末将派人抵近看过,砖缝比别处松。用巨石炮集中砸两个时辰,能崩开一道口子,大军从缺口涌入,四面合围,张士诚跑不掉。
察罕桑多把茶盏搁下,瓷底碰着案面一声轻响,不急不缓地开了口:达识将军急切破敌的心思贫僧明白。但张士诚这个人城府深,四方盟经营高邮也不是一天两天。他既然敢竖起反旗称王,手里必定捏着底牌。贫僧以为,与其硬攻伤我士卒,不如围而不打。高邮城粮草撑不了太久,等他弹尽粮绝,四方盟内必有人扛不住带头投降。那时叛军不攻自破,付出的代价最小。
达识九成皱了皱眉:法王,围城要围多久?三个月?半年?朝廷的粮草能撑那么久?四方盟在运河沿线还有势力,拖久了,他们从南边运粮接济怎么办?
切断运河就是了。察罕桑多不急不缓,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四方盟的船队全在水上跑,调水师封锁河道,断了他们的补给线,高邮就是一座孤城。盐贩子撑不了多久。
封锁运河需要多少兵力?万一濠州那边出兵来救——
所以更不该急。察罕桑多抬眼,目光平而沉,急则生变。张士诚巴不得我们急着攻城,城下死伤一重,军心必然动摇。他正是算准了这一层,才敢据城死守。
两人你来我往,一个主攻一个主守,针尖对麦芒,谁也没把谁说服。脱脱始终站在案前没落座,背着手来回踱了两步,停下来,看着城防图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二位说的都有道理。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二人,但你们得知道,朝堂上盯着我这颗脑袋的人不少。脱脱带兵在外,能打胜仗是元帅,打了败仗就是罪臣。他把手按在城防图上,指节屈起来敲了敲桌面,所以——尽量战决。拖久了,光粮草的压力且不说,中书省那边弹劾的折子就先堆满御案了。
达识九成当即抱拳:末将愿担主攻之责。
察罕桑多没再坚持,缓缓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忽然偏过头去,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掩住口。几声低咳压在掌心里,不重,闷闷的。帕子收回去的时候他攥了一下,攥成一团搁在膝上,没展开。
脱脱注意到了他缩回去的拳头:法王,怎么了?
无妨。察罕桑多把帕子往袖中塞了进去,面色如常,只是嘴唇又白了三分,老毛病犯了。
达识九成探身看了看他:法王这伤……是从颍州那回落下的吧?
察罕桑多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喉咙:颍州之战,贫僧中了韩山童一掌,伤了左脉。他把茶盏搁回案上,手掌搭在自己腕上,指尖按了按,瑞州之战,又被彭莹玉那老和尚撞了一记心脉。两处叠在一起,养了两年也没痊愈。
脱脱坐回椅子上,神色沉了下来:法王有伤在身,随军的事——
丞相。察罕桑多截住了话头,声音不高但稳,抬起眼来看向脱脱,贫僧的伤势,自己心里有数。这几天运功调理一下便好,不碍事。他站起来合了合掌,我的伤跟国家大事比起来,不算什么。
脱脱盯着他看了两息,松了口:那便好。但法王若撑不住,立刻撤到后方养伤,不必强撑。
察罕桑多点头坐下,重新拢了拢袖口。
三人又把话题拉回了攻城细节上。达识九成指着城防图上的几处要点,一一说明第一波攻势的安排——云梯架几处,巨石炮集中砸哪段城墙,伏兵设在哪个方位截断溃军退路。脱脱边听边问,粮草能撑多久,水师几日能到。达识九成一一答了,后勤可支持一个月以上,水师七日内能封锁运河主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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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只怕一件事。达识九成把攻城安排说完了,忽然沉了语气,万一攻城不利,其他义军前来增援。濠州那边英明会如今人数不少——
脱脱接了他的话:你是说濠州和天完国可能会出兵。
正是。郭子兴和徐寿辉都不会眼睁睁看着张士诚被打垮。达识九成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线,这两股力量若是合流,我们面对的可就不只是一座高邮城了。
察罕桑多坐在一旁听了半晌,这时插了一句:所以攻与围要随时调换。哪种战术有利就用哪种,城能破就破,破不了就先围着。随机应变,根据实际战况随时调整,力求最短时间内拿下高邮。他说完这段话时气息略急,尾音又压了一声低咳,肩膀微微一缩,被他拿袖子掩了过去。
达识九成点了点头:法王说得是。英明会和天完国若只来一路,倒也不怕。就怕两路都来,到时候就麻烦了。还是得战决,赶在援军合围之前把城拿下来。
脱脱把城防图卷起来收进竹筒:今日就到这里。二位回去歇着,明日再议具体部署。
达识九成抱拳退了出去,甲叶哗哗响着没回头。察罕桑多也站起来朝脱脱合了一礼,转身慢步出了大帐。
夜风扑面,沙土刮得人脸上生疼,远处的营火被吹得歪斜。察罕桑多走了几步便站住了,仰起头来。
头顶的夜空阔大低沉,星子密密匝匝地铺着,衬得那轮月亮寡淡了不少。他眯眼看了片刻,忽然一点光从东北方向划过,拖着一道细长的光尾,很快,不到两息便湮没在黑沉沉的夜幕里。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指尖掐进掌心。
流星飞逝。
他心里过了几遍星位,微微合着眼。片刻后睁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攥帕子的那只手,指缝间还留着一丝擦过嘴角后残余的暗红。他把手拢回袖中,望着流星消失的方向又站了一息,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不吉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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