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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邮南门。守卒扫了一眼两人的兵器,没多问就放了行。
城里比濠州热闹。盐摊沿着街面一路铺开,白花花的粗盐堆在竹席上,买主蹲在摊前拿手指捻着尝,讨价还价的声音吵成一片。布庄粮行夹在中间,酒旗从二楼挑出来,风一吹啪啪响。
两人在悦来客栈落脚,二楼靠街两间房。腾翊去后院拴马,晏司楚站在窗前看了一阵底下的人流,转身下楼。
盐市上人声嘈杂,他停在一个四十来岁的贩子摊前蹲下,捻了捻筐里的盐粒。老哥,跟您打听个人。最近有没有见过明王宫的人在这边走动?
贩子正在给另一个客人称盐,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晏司楚一眼,摇头说不知道,转脸招呼旁人了。晏司楚没再多问,起身走了。
两人拐过街角时,余光里那贩子撂下盐筐,钻进了巷子。巷子尽头一扇黑漆小门,敲了三下,闪身进去了。
傍晚客栈房门被敲响。四个带刀的汉子站在门外,领头抱拳说盟主请二位过去坐坐,腰间的刀鞘露了半截,语气客气得有点硬。
晏司楚把英豪剑握在手里,腾翊拎了步天棒,两人跟着走了。沿主街拐进一条宽巷,巷底两扇大门敞着,门楣上悬一块木匾:四方来盟。门两边各站一个守卫,站得笔直,手按刀柄。
大堂敞亮,正中铺了虎皮的太师椅上坐着张士诚。长案上摊着文书,背后墙上挂一幅大字:江河万里我自横。四堂主分列两侧,董泽精瘦干练,奚沐颊上刀疤斜横,蓝湘抱着胳膊靠在柱边,贝涛端着茶碗笑眯眯的。
张士诚开口时声音不高,压得实:两位外乡人到了高邮,不拜码头先打听明王宫。说说吧,什么来路?
晏司楚抱拳:在下晏司楚,这位是我朋友腾翊。路过高邮寻一位失散多年的亲戚,听闻可能在江东落脚,所以四处问问。并无冒犯四方盟之意。
寻亲戚寻到明王宫头上去了。张士诚把茶盏搁在案上,明王宫的人在高邮地界有什么亲戚,我怎么不知道?
腾翊在旁边插了一句:张盟主家大业大,每户人家都认得?
张士诚扫了他一眼,没接话。我不管你们是寻亲还是探路。到了我四方盟的地盘,两条路——留下来替我做事,或者先关进大牢,查清楚了再说。
晏司楚不慌不忙:张盟主,关人容易放人难。我二人身后虽无名望,也不是空无一人。元廷未灭,天下义军本是一家,盟主因几句话就把人关起来,传出去怕是对四方盟招揽人才不利。
董泽冷笑: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腾翊扭头:年纪大的口气也不小。这位堂主怎么称呼?
董泽被他噎了一下。奚沐拍了下桌子:小子,别不识抬举。
腾翊笑了一声:抬举不抬举,我们本来也没求着来。是你们的人把我们请来的。
张士诚抬手止住两边,盯着晏司楚看了一阵,又看了看腾翊,忽然笑了:有胆色。先住下,有话慢慢说。
两人被领到后院厢房。床铺干净,桌上摆着两碟点心和一壶茶。但窗下有人影晃过,院门口两个侍卫站得笔直。腾翊把步天棒靠墙角:软禁?
晏司楚倒了杯茶:先住着。
四月初四,董泽来了。进门坐下就盘问老家何处、师承何人。晏司楚答得滴水不漏:祖籍颍州,自幼随舅舅习武。董振追问舅父姓名,晏司楚说已故多年不便提。董振拍了桌子,晏司楚眼皮都没抬,腾翊在旁边冷笑。坐了大半个时辰什么也没套出来,董振黑着脸走了。
初五下午来的是贝涛,进门先拱手,夸两人一表人才。绕着圈子聊江湖旧事,扯到黄山论武时晏司楚只说略有耳闻。贝涛又拐到弥勒教近况,腾翊端着茶碗说:贝堂主消息比我灵通。贝涛讪笑了两声,坐了一会儿自讨没趣地走了。
初六上午奚沐来了,直接干脆:加不加入四方盟?给句痛快话。晏司楚说容我们考虑几日。奚沐拍桌子说明天必须答复,腾翊说:奚堂主这脾气比我义父还大。奚沐警觉,问他义父是谁,腾翊含糊过去了。奚沐不依不饶追问了半天,晏司楚打圆场说再想想。奚沐临走甩了一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初七来的是蓝湘。她坐下后没开口,盯着腾翊看了半盏茶的工夫。腾翊被她看得毛:蓝堂主有话直说。蓝湘忽然开口:你义父是徐寿辉?腾翊一愣,蓝湘说:你那天说漏了。弥勒天王是徐寿辉的称号,你叫义父——天王义子,对吧?她转向晏司楚:那你呢?韩山童的外甥?你们来高邮找韩林儿?
晏司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蓝湘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这事儿别跟盟主说是我套出来的。
初八晚上蓝湘向张士诚交了底。书房里灯烛通明,张士诚站在窗前很久没动。窗纸上映着院子里灯笼的红光,一晃一晃的。四堂主坐在下等着他开口。
他终于转过身来:韩山童的外甥,徐寿辉的义子,两个人都在我这儿。
董泽说抓起来审。蓝湘说审什么,又没犯事,就是找人。奚沐说留着迟早是祸害。贝涛摇着扇子没说话。
张士诚把桌上的笔搁下来:杀不得也放不得。杀了一个,红巾军几十万大军能来踏平高邮。放了也不行,万一真是探子呢?先养着,好酒好菜供着,日子长了,人心总会露出来。
后院的灯笼每晚都亮到很晚。晏司楚和腾翊各住一间,院里能走动,但大门外始终有人。送饭的是个寡言的老头,放下食盒就走,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两人在院子里观察四方盟进进出出的人,记他们的换班时辰、巡夜路线、门禁规矩,心照不宣地按兵不动。
第九天夜里,腾翊靠在廊柱下啃一块干饼,忽然开口:你觉得张士诚能留我们多久?
晏司楚坐在门槛上擦剑,没抬头:留到他觉得摸透了为止。
那要是他一直摸不透呢?
晏司楚把剑翻了个面:那就一直住着。反正饭钱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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