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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石落下时,地皮先动,声音才到。
晏司楚站在城头上,感觉脚下整面墙在往上升,又猛地一沉。石砖与石砖之间碾出火星,临近的城垛像被人从底下踹了一脚,整块歪出去,带着半截旗杆栽下城墙。第二块石头砸在南边五十步开外,碎石飞起来,打在旗甲上叮叮响。
李厄从马道上跑上来,脚底踩着碎砖差点滑倒。下去。他说,这墙撑不住。
晏司楚没动。第三块石头掠过城头上空,出哨子一样的声音,落在内城方向,隔了两息才传来垮塌的闷响。
晏少侠。李厄喊了一声。
晏司楚转头看他。李厄脸上全是灰,眼白衬得格外亮,钢鞭还别在腰后,他伸手过来攥晏司楚的胳膊往楼梯口拽。晏司楚被他拽了两步,城墙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正面中了一石,脚下裂开一条缝从垛口直贯到墙根。
退守内城。晏司楚说。
李厄已经在下楼梯了,靴子踩在碎砖上一步滑出三尺,拿胳膊肘撑了一下墙才稳住。传令,外城守军后撤,退入城门内。他朝下面喊,嗓子劈了。几个传令兵从暗处窜出去,喊声沿城墙根传远。
晏司楚最后看了一眼城外。十架投石机一字排开,最大那架吊臂正在下坠,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从吊臂顶端脱出来,在空中越变越大。他转身下了城。
第四轮炮击的时候外城墙塌了。
晏司楚听见那声动静时正在月城门洞里安排弓箭手上墙,南边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像一整座山在慢慢翻身。月城门洞里的火把晃了一下,有灰从顶上簌簌落下来。
一个兵从南面跑进来,半边脸是红的。缺口开了。他扶着墙喘气,手指向南边,丈把宽,还在坍。
李厄从城楼方向赶过来,钢鞭已经握在手里,左手鞭上缠着的皮绳崩断了半截耷拉着。你带人封西街口。他经过晏司楚身边时说,晏司楚看见他肋下的甲片翘起来一块,边缘有血迹已经黑。
你去哪儿?
缺口。李厄没停。
晏司楚追了两步拽住他胳膊。那地方堵不住。
李厄挣开他的手,右鞭抬起来朝南面指了一下。堵不住也得堵。你封西街,芝兰在粮库那边,你把她带出去。他说完就走了,靴子踩在满地的碎石上走得很快,背影在火把光里晃了一下拐进南街。
缺口处果然堵不住。
晏司楚安排完西街口的弓手赶过去时,南街已经全是人了——元兵从坍口灌进来,前面的踩着碎砖翻过废墟,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后背往下跳。徐州守军退了二十多丈,在一排屋脊后面架着盾列勉强顶着。李厄在最前面,双鞭抡出去带着破风声,一个骑兵刚冲进来被他拦腰一鞭扫下马,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第二个元兵补上来举刀劈,李厄左鞭架住刀,右鞭反手砸在那人面门上,钢鞭上的棱角嵌进去抽出来,血顺着铁面往下淌。
晏司楚拔出英豪剑挤进阵前。剑气扫出去逼退一圈人,他贴着李厄的后背站定,两个人背对背。
叫你封西街。李厄喘着说。
封完了。
李厄没再出声,双鞭又劈倒一个,那人的刀脱手飞出去戳在墙上弹了一下掉进泥里。
元兵越来越多。前面倒下去后面踩着尸体上来,地下的血和泥混在一起,脚踩上去滋滋响。晏司楚的剑左劈右削,剑刃上腻了一层血手滑,他换了双手握剑。余光里李厄左肋中了一刀,刀尖从甲片缝隙扎进去,李厄闷哼了一声没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双鞭左右分劈,硬生生撕出一条血路。那个捅他的元兵被他左鞭钉在墙上,鞭梢的铁刺扎进喉咙,人挂着滑下去。
晏司楚听见李厄呼吸重了,带着痰音。
带芝兰走。李厄说。声音不大,晏司楚差点没听清。
晏司楚砍翻面前一个元兵往前挤,想靠回李厄身边。李厄转身用鞭背砸了他肩膀一下,力气小了,但方向是对的——朝他身后推了一把。
晏司楚被他推得踉跄两步,回头看见李厄已经转过身面向缺口方向了。七八个元兵围上来,钢鞭的影子在火把光里轮转。晏司楚咬了一下牙往西跑,越过屋脊,越过两条巷子,粮库的木门半开着。
李芝兰正往筐里装粮食,外面巷口的喊杀声已经很近了。她听见脚步声抬头,脸上有几道灰印子,手停在半空。
晏司楚一把攥住她手腕。
我哥——
院子外面有马,晏司楚解了缰绳翻身上去,伸手把李芝兰拽上来。她坐在他身后,腰背僵硬。晏司楚夹马腹冲出院门,南面街口已经有元兵的火把在晃,他拨转马头朝东,从粮库和民房之间的窄巷穿过去,巷子尽头是南门废墟。
南门已经没了。门板歪在地上,半边嵌进碎石堆,半边翘着,门轴处的铁件扭成麻花。晏司楚纵马从门板旁边挤过去,石堆硌着马蹄打了两个滑,他勒缰猛提,马前蹄扒住碎砖翻了过去。
冲出城门洞的一瞬间他回了头。
缺口方向火光冲天,李厄的影子在火光前面晃了一下。七八杆枪围着一个圈,中间那双钢鞭还在动,动作慢了,幅度小了。一杆枪从左边扎进他小腹,枪杆弯了一下又弹直,第二杆从右边扎进去,露出来的枪尖上挂着东西。第三杆从背后穿到前胸,枪尖从他左胸透出来。钢鞭从掌中脱落,左手那根先掉,砸在地上溅起泥水,右手那根跟着滑下去,落在血泥里弹了一下不动了。李厄整个人弯着腰往前栽,几杆枪同时撤出去,他面朝下扑进泥里。
哥——
李芝兰的声音从他肩后面冲出来。晏司楚没回头,一把将她脸按回自己肩窝里。她的额头抵着他肩胛骨,呼吸急促,肩膀在抖。他夹紧马腹,马在夜色里跑起来,蹄声碎在碎石路上。身后的火把光和喊杀声被南门废墟挡住大半,只剩隐约的一层红晕贴在天边。
跑了约莫一刻钟,晏司楚感觉肩窝那块衣料洇湿了,贴着皮肤凉。李芝兰没出声,只有很轻的抽气声,一下接一下,压着。她的手指攥着他腰侧的衣襟,攥得指节白。
后方有马蹄声追上来,晏司楚回头看了一眼,几十点火把在夜色里连成一条线,离着大概两里地。他加了加力夹马腹,马往前窜了一下,李芝兰往后仰了仰又贴回他背上。
抱紧。他说。
她两只胳膊从他腰两侧绕过来扣住。晏司楚弯下腰贴着马脖子,天很黑,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还没有光。马蹄下的路从碎石变成土路,从土路变成草坡,徐州城的轮廓在身后一点一点缩小,最后只剩一片比夜色更暗的影子。
那几十点火把还在追。晏司楚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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