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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水乡,艳阳高照。
四方盟总舵大船泊于江心,张士诚斜倚软榻,拇指上的玉扳指一圈一圈地转。
四大堂主分坐两侧。靖东堂董堂主最先开口:“盟主,中原烽火已起。韩山童这一闹天下皆知。四方盟上下这么多兄弟都在看着,咱得有个态度。”
平西堂奚堂主习惯性泼冷水:“态度?韩山童拢共聚了几千人,元廷铁骑一到就碾碎了。这会儿表态,嫌命长?”
镇南堂蓝堂主声音清冷:“我倒觉得是机会。元军全往北调,江南防务空得跟筛子一样。江阴、常州那几处镇子守备撤了大半,你不收别人就收。”
定北堂贝堂主不紧不慢掏出一张纸条:“北边盐路来的信。韩山童死了,但刘福通又拉了一拨人,旗号叫红巾军,人数比之前还多。另外朝廷调了十几万兵,三路分走,最快一路到颍州也得二十天。”
张士诚听完,把玉扳指摘下来放桌上,又慢慢戴回去。坐直了,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你们说的各有道理。但漏了一件事。”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我四方盟的根基,在江湖,更在商路。这些东西换不成刀枪,但能换人情。明王宫缺兵器,有。弥勒教缺粮,仓里存着。英明会缺钱,账上压着。三家在前面打,咱们在后面送。”
董堂主往前探了探身:“盟主的意思是——明面上不动,暗地里全动?”
“七月二十。”张士诚忽然说了一个日子,“今天是七月初三,还有十七天。我算过了,颍州那边撑不到脱脱的三十万兵到齐,最迟八月初红巾军就得往南撤。咱们的粮和兵器得提前在淮河边上等着。”
他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线:“董堂主,兵器走陆路分三批送。头一批五天内出,沿颍州东南方向走,到了城外找地方埋了,留记号给红巾军的人来取。第二批隔七天,第三批等消息。”
董堂主抱拳:“得令。”
“奚堂主,粮走水路。船不打四方盟的旗,挂商号幌子。分四批往西运,弥勒教的人会在蕲州接货。接头暗号——‘买米’,对方回‘卖糠’。”奚堂主点了下头。
“蓝堂主,江阴那三个水寨你半个月内谈下来。价钱高点没事,八月之前把旗换了,以后过船收三分利。”蓝堂主应了。
“贝堂主,盐路的探子再加一倍人手,每天一报。朝廷的兵走到哪儿了、红巾军往哪个方向撤、元军有没有分兵南下——全要。”
贝堂主把纸条收进怀里:“放心。”
四大堂主齐声抱拳各自散去。舱里剩张士诚一个人,他走到舷窗边,阳光碎在江面上晃眼。他眯眼看了会儿,低声说:“韩山童,你赌命我赌钱。做生意什么时候都能做,但你掀桌子这天,我得把最好的位置占了。”
同一天,三千里外大都皇宫。
鎏金殿里蜡烛白昼也点着,元帝怕见风,窗子全封的。此刻满殿文武鸦雀无声,只有元帝一个人在龙椅上喘。
“废物!都是废物!”奏章从龙椅上砸下来,绢帛滚到阶下展开,“颍州失陷”“红巾数万”几行字刺眼。满地碎瓷片是刚才茶盏摔崩的,没人敢动。
丞相脱脱立于阶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颍州距大都不过千里,韩山童一个江湖骗子竟能聚众造反!地方官呢?驻军呢?”元帝嗓子劈了。
脱脱俯身拾起奏章:“陛下息怒。韩逆已伏诛。”
“伏诛?!他的门徒还在!刘福通还在!那些红巾匪还在!你是丞相,你说怎么办!”
右丞相别里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宜剿抚并用。颍州叛军虽众,多系饥民从贼,未必死心塌地。若陛下下诏赦免从逆者,许其回乡安业——”
“赦免?”元帝拍着扶手站起来又跌回去,“朕的颍州城都丢了,你还让朕赦免?你是想让天下人都学着造反?”
别里被噎得退了半步。兵部尚书跟着出列:“陛下,臣请即刻调大都驻军南下一万五千人,趁叛军立足未稳——”
“一万五?”脱脱终于转头看他一眼,“红巾贼匪两万余,江淮观望者不下五六股。你一万五打谁?”
“那丞相的意思是——”
脱脱从袖中取出舆图展开铺在阶前,满殿的人都往前凑。他指节在颍州位置上敲了两下:“韩山童虽死,红巾旗没倒。刘福通重新集结的人马只会更多。河南江淮一带弥勒教众和江湖门派全在等朝廷的反应,你慢一天他们多起来一拨。”
他手指往南一划:“臣请调大都、陕西、四川三路精锐,合计三十万。大都军走中路,陕西军走西线包抄,四川军走南线兜底。三路合围,三个月内肃清。臣亲自督办。”
三十万。满殿呼吸声都轻了半截。
别里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丞相,三十万大军调动,沿途粮草供应,各州县如何承——”
“我来安排。”
“国库如今存银不足——”
“我来筹措。”
别里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角落里一个年轻御史小声说了句“丞相三思,三十万兵征民力恐不堪重负”,脱脱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御史后半截话全咽了回去。
元帝喘了半天:“三十万……国库吃得住?”
“陛下。”脱脱抬起头来,眼神平得让人后背凉,“今日不舍三十万兵饷,来日恐失三千里河山。”
殿里静了许久。一根蜡烛烧到尽头,火苗噗地灭了一截,暗下去半间屋子。
元帝靠回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微微抖。闭着眼喘了好一阵,最后张开嘴:“准奏。脱脱全权督办。三个月——朕只给你三个月。”
脱脱躬身:“臣领旨。”
他转身出殿,宫门在身后合拢,一声闷响。脱脱站在廊下,正午日头白晃晃地悬在头顶,照得琉璃瓦刺目。
迈步下台阶,走了七八步忽然停住,没回头,望着宫墙外那片看不见的南方。
“韩山童。”声音很轻,“你这一反,到底唤来了多少应声?”
风灌进袖口鼓了一下又瘪下去,没人回答。身后大殿里隐约传来元帝又砸了什么东西的响动,脱脱没停步,拢了拢袖子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一下一下,慢慢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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