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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推开的时候,山间的雾气正往法坛里灌。
方国珍站在门内停了片刻,七日闭关让他的脸色比往常白了些,但双目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浑圆的气劲还在。守在坛外的几个门徒纷纷躬身行礼,目光里压着吃惊——普世散人这趟闭关原定要满四十九天,今日才第七日。
方国珍没看他们。他脚步不停地穿过前堂,拐进后室,袖口带起的风把案上两支蜡烛吹得晃了晃。后室的门从里面合上了。
他从玉匣里取出那个青铜罗盘的时候,手指在匣沿上停了一下。天机神算罗盘,净土宗的镇宗之物,上一次打开是七年前。盘面密密麻麻刻着天干地支八卦四象,中心的阴阳鱼隐隐透着暗沉的光。
方国珍双掌悬在盘面上方,内力催动。罗盘开始出细密的声,跟着阴阳鱼自行转了起来,越转越快。银光从鱼眼中射出,打在对面白墙上,八个篆字浮出来,笔画清晰——
双星聚,神魄转世。
方国珍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袖中的手指在暗处飞快掐算,掐到第七遍的时候脸色终于沉了。他收了内力,银光散去,白墙恢复如初。但那个八个字已经烙在他脑子里了。
当夜他独自上了观星台。北方的夜空压得很低,星河横贯头顶,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方国珍仰着头,手托罗盘,罗盘表面时不时出一声微鸣。忽然间盘面上的指针猛地一偏,他顺着方向望过去——东北天穹深处,两颗星正缓缓靠近。
一颗泛青,一颗泛赤。
方国珍站在夜风里,袖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罗盘收进怀里,转身下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双星聚之日……声音被风搅散了,数月之后。
他望向北方,眼底的忧色浓得化不开。
大都城里那座祭坛盖在皇城西北角,白玉砌的台基,三层九级。坛顶四面悬着经幡,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响。国师披着金红袈裟盘坐在法阵中央,周围十名喇嘛高僧和六位西域术士围坐成圈,诵经声一波一波地往外漾。
众人中间悬着一面金框圆镜。镜背雕满梵文,镜面漆黑如墨,吞着坛顶所有的光。此乃元廷秘宝天道魔镜,自开国传下来的,用过三回,每一回都见了血。
咒文越念越急。国师手中的金刚杵猛然顿地,震得法阵边缘的铜铃齐齐响了一声。镜面骤然亮了。漆黑褪去,漩涡翻涌,金光炸开的时候六个血红大字浮出来——
双星聚,天地乱。
脱脱站在祭坛外头,身后跟着几位大臣。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走上前去,嗓子紧:国师,此乃何意?
国师缓缓睁眼。他伸手抚过镜面,那六个字像是被吸进去一样慢慢隐没,血色渗进镜底。天机不可泄露。沙哑的声音像石头磨石头,时机到了,自见分晓。
脱脱还想再问,国师已经合上了眼睛。脱脱只好转身往外走,出了祭坛大门的时候夜风灌过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东北方向。两颗星。一颗青一颗赤,正在缓缓靠近。
他站在风里看了好一会儿才上了轿子。
至正十一年春。黄河两岸的柳树还没冒芽,征河工的诏令已经到了各州各府。十五万民夫外加庐州戍军两万,以工部尚书贾鲁为总治河防使,要开凿一条新的河道。
河岸上人潮如蚁。监工的鞭子抡起来啪啪响,河工们赤膊挑土,肩膀磨破了皮就用布条缠一缠接着干。名义上每日三钱银的伙食钱,到手里只剩几个铜板,多数人只能挖野菜充饥。
这日子,活不下去了。一个老河工瘫坐在土堆旁,手里攥着半块霉了的饼。
旁边蹲着个年轻人,压低嗓子:听说南边弥勒佛要降生了,北边也在说明王即将出世……
小声点。老河工左右看了看,不要命了?
低语在风里散了。监工一声鞭响,众人又站起来往河道里走。
元朝这二十五年换了八个皇帝,地方上的贪腐早就透到骨头里了。黄河决口、淮河泛滥、秦州山崩、陇西地震,一件接一件。逃荒的人从北往南走,又从南往北走,到处都是。
江湖上也不安静。明王宫的信徒越来越多,弥勒教的坛口开到了十三个州府。各家门派都在暗中收人。
山雨欲来,风已经灌满了。
五月黄昏。河道上数万河工还没收工,有人忽然抬头喊了一声:看!星星!
东北天幕上,两颗星正以肉眼可见的度逼近。青的那颗冷冽如霜,赤的那颗灼热似火。它们在夜空中划出两道弧线,越靠越近,越靠越亮——
轰。
不是声音。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震上来的巨响。双星相撞的瞬间白光照亮了整片夜空,所有抬头的人都闭上了眼。光里一颗燃烧的陨石撕裂天幕,火尾拖了十几里长,朝着黄河河道直坠下来。
天罚!有人跪倒了,跟着一片人都跪了。
陨石入水的刹那,地动山摇。巨浪冲天而起,在最高处诡异地凝了一瞬才轰然落下。河水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龙吟,又像什么东西破壳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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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黄河两岸已经聚满了人。
左岸的河坡上挤着看热闹的百姓和神情警惕的武林人士。人群中一个锦衣少年站在最前头,十六七岁的样子,长得白净,一身锦袍沾了些土但掩不住那股子贵气。他在明王宫读书读得好好的,前几日忽然心口紧,连着几夜梦见星河倒坠黄河奔涌。冥冥中像有什么催着他往北走,走了几天,走到了这里。
他叫晏司楚。
河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河水浑浊,但隐约能看见河床深处有异光流转。晏司楚盯着那个方向,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半拍。
右岸。隔了上百丈宽的河道,另一个少年也在同一时刻站在了水边。
腾翊穿着件黄僧袍,是弥勒教的门徒。面容清秀,但那双眼睛利得像鹰。几个月前他做了个怪梦,梦里自己站在黄河边上,手心攥着一块烫的石头。醒过来掌心真的一连热了好几天。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上了路,一路走一路问,今天到了这黄河右岸。
河风骤起。浪头拍在岸边的石头上碎成白沫。腾翊抬眼往对岸望了一眼——隔着雾气和水声,他隐约看见对岸的人群中有一个身影,跟自己一样站在最前沿,跟自己一样盯着河心。
晏司楚也在那一刻抬头。
两人相隔百丈,隔着整条黄河的水汽和风沙,目光撞上了。说不上是看清了对方的脸,是感觉,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感应,像两块磁石隔着老远互相碰了一下。
天空中云层裂开一道缝,午后的天光照下来落在河面上,波光粼粼。那道光芒铺展开来,恰好将两岸两个少年同时拢了进去。
河风还在吹。浪还在拍。两个少年各自收回目光,看向河心那片流转的异光。
他们还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有什么东西,从昨夜那颗陨石坠入黄河的那一刻起,已经开始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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