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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寿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两袖清风六十余载,已过了百年之半。若为了柳惊东,倒也不是耗不起。
打定主意,便不再迟疑。当即捋了一大把树叶,铺在青石上,又摸出三枚铜钱,在掌心里轻轻摇着。此处既然能设坛口,地下定有孤魂野鬼的尸骨。
他此番不为求破法,只为寻尸,想来也不会太过为难他。
这般想着,便一边摇卦,一边口里念念有词:“此处空有薄酒纸钱,奈何无人领受,弃之可惜……”
六爻排定,竟是归妹卦。归妹下兑为体,兑主口、主坛、主罐;官鬼巳火临白虎,白虎主尸骸血光,巳火入戌墓,墓为父母。用神入墓,逢冲则开。亥日冲巳,辰日冲戌,开坛见尸。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尸骨竟就埋在坛口底下。他当即收了铜钱,两手扳住青石,对着脚下的泥地刨了起来。
山中古木多,根须盘结,泥土本是胶着牢固,便是有锹铲,也要费好大力气。偏生雷公山连日大雨,泥土早泡得酥软,青石一撬,便带起一大块泥,省了不少气力。
不多时,便吭哧吭哧刨出个半人深的坑,露出一截森森白骨。他心头一喜,怕石头没个轻重,碰损了尸骨,便直接伸手去刨。
刨的时候,他还暗忖:尸骨若是好好装在棺木里,他手头又没开棺的家伙,总不能一把火烧了,那可真是损了大德。不过既是孤魂野鬼,能有卷草席裹身,已是体面,哪里还有银钱置办棺木?倒也省了他的事。
只是这尸骨,想来也死去许多年了,身上的衣衫早烂得精光,骨头零零碎碎散在泥里。他提着灯笼寻了半晌,才凑得齐全。
他抬手就着雨水,洗去掌中泥污,又把先前备好的树叶,用衣袖一片片揩干了,再从灯笼里取出半截蜡烛,搁在青石上,对着白骨恭恭敬敬作了一揖,便烧起叶子来。
边烧边念叨:“深夜荒冢,何等寂寞。大哥既在此间闲坐,何不现身叙叙?小弟备了薄酒纸钱,权当款待,都是自家人,不必见外……”
这法子唤作“骗鬼”。若是没招来,或是碰上个好说话的,大不了事后补些香火,诚心赔个不是便罢;若是碰上难缠的,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一命呜呼,全凭个人造化。
以张棋的谨慎,若不是有龙回澜在左近,断不敢这般胡来。只是他既已打定主意要用那古法,这“骗鬼”的事,相比之下倒也算不得什么——再者,虱多不痒,债多不愁。
万幸这尸骨早已支离破碎,倒不用他亲手把头颅从尸身上拧下来,也算少造了些孽。
口中念念有词,手上动作却半分不含糊,拾起那头颅,往蓑衣底下一塞。也不知是不是心疑,只觉一股阴寒之气从颅中透出来,隔着蓑衣,直往骨头缝里钻。
登时打了个寒噤,却哪里敢松手。只电光石火间,那股寒气已顺着经脉窜遍周身,转眼手脚便冻得刺骨。他慌忙运起内力,才缓过两分,咬着牙捏着嗓子,细声细气道:“大哥下半截还在草窠里呢,怎的扔下不管?”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吃酒有嘴便够了,要身子做什么?何况下半截累赘。良宵苦短,横竖先请大哥到家吃了酒,回来再配尸骨也不迟。”
此处除了张棋,再无半个人影。他便这般一会捏着嗓子装妇人,一会粗着嗓子扮男子,一问一答,全是说给那死鬼听的。说罢,便抱紧了头颅,匆匆来回踱步,装作赶夜路回家的模样。
这骗鬼的法门,原也讲究个技巧。他虽是头一遭亲试,并无经验,可卜筮占卦本就与鬼神打交道,耳濡目染久了,倒也做得有模有样。
他心中掐着时辰,觉着差不多了,便踱到蜡烛前,将头颅端端正正摆在青石上。又摸出一张面饼,肉疼了半日——原想整只上供,转念一想,祭阴魂不比祀正神,事后也吃不得,便撕了半张,供了上去。
至于淡酒,他解下腰间水囊,摘片大叶子卷成杯盏,倒了些水酒进去,拿枯枝架在火边温着。
若是寻常做法,此时该有一口烧得滚开的大锅,锅沿插一圈三十六根竹签,每根上都依着花会名目做了记号。水沸的工夫,要不断与头颅说话,攀交情,再时不时凑到颅边,屏息听那鬼语。
若鬼始终不肯开口,便抓起头颅喝骂,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等水彻底滚了,还不答话,便将头颅扔进沸水里,盖紧锅盖,熄了灶火,直等到鸡鸣天亮,再揭锅看那头颅口中咬着的竹牌,去买对应的字花,便能一夜暴富。
这法子唤作“捡骨问鬼”,因押花会盛行开来,不少人祷祝时都念:“劳尔游魂,分赴各家,梦中示兆,富者诳之,贫者实之。”只是但凡靠此法中了的,都在得钱当夜暴毙,无一幸免,因此敢铤而走险的人,倒也不多。
只是张棋一不为求财,二没有热锅在旁,三也耽搁不起,便只能捧着青石,在烛火上慢慢烤着。嘴上也不闲着:“大哥是何方人氏?生年几何?哪年哪月下了阴世?在世时做的什么营生?”
莫看他动作行云流水,实则心内擂鼓,细看那端着青石的手,也微微发颤。
这法子委实阴损,他暗忖若是真招出鬼来,凭着自己点金卜算的本事,或能掐算几分。管它是替鬼算命,还是为自己求一线生机,真到了生死关头,自己这张嘴,说不定便开了窍,抹了蜜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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