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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调又脆又急,震得龙回澜一怔,竟真的乖乖闭了嘴,侧眼往来路望去。
眼前这场比斗,半分意外也无,那女侠注定要败,再看下去也是白费时辰。只是他出来这半晌,不知张、柳二位小兄弟,进展如何了……
这边张棋提着灯笼,立了这半晌,见柳惊东迟迟不归,心里犯疑,不觉扬声喊道:“一泡尿的工夫,也用得着这般久?莫不是闹了肚子,找不着地方?”
语声落处,半分回应也无,只剩哗哗雨声,混着山风呜咽,越显得四下空寂,森然逼人。
他心头猛地一紧,咽了口唾沫,才猛然想起,他们还困在鬼打墙里。攥紧了灯杆,颤声道:“惊东……柳惊东!”
语罢,四周依旧空落落的,他心里越发七上八下。先前见灰兄走得那般闲闲的,他也跟着松了心,只当柳惊东去方便,两人相隔不过数丈,能有什么事?
此刻没了回音,才猛然醒觉:自己是在和山精鬼魅打交道。那些魑魅魍魉,哪个不是吃肉吮血的,哪有好相与的?
一时心跳如擂,四下树影幢幢,都像张牙舞爪的鬼怪,只叫他两股战战,心头发毛。只是这鬼打墙,俗名又叫鬼遮眼,和一叶障目是一个道理——柳惊东定然还在左近,只是自己瞧不见罢了。
这般想着,便哆哆嗦嗦迈开步子,往柳惊东离去的方向寻过去。他倒也不是真的有多担心柳惊东,只是柿子拣软的捏,如今自己落了单,再不脚步快些,只怕就要填了那些妖物的肚子。
短短数丈路,脚步量来,也不过瞬息光景。
树后仍是重重叠叠的树,荒草偃伏,却也掩不住偌大一个活人。他提着灯笼四下乱照,边走边颤声唤:“惊东!柳惊东!你在哪里?莫要吓我……”
本是隆冬寒天,山中又逢大雨,寒上加寒。先前急着赶路,气血翻涌,倒也不觉;此刻静下来,只觉寒气丝丝缕缕往骨缝里钻。这一折腾,人没寻着,倒急出一身冷汗,被风一吹,更觉森然。
他收了脚步,强自按捺住心头焦灼,逼自己定一定神。
鬼打墙能遮人眼目、乱人耳音,触感却是骗不了人的。方才他脚步杂乱,若柳惊东真在左近,早该撞个正着。偏生此刻黑得不见天日,辨不出时辰,也辨不清方位,不然便是不起卦,也能掐算一二。
只是,他落单这许久,困他在此的山精鬼魅,为何还不现身?莫非忌惮灰兄?
不对,不对。灰兄纵然本事高强,此刻不在跟前,如何能叫妖物忌惮?除非它们本就不想伤人。可若不想伤人,又何必布下这鬼打墙?
他想不透彻,只觉定是漏了什么关窍。抬眼望四下树干,黢黑树皮上爬了半壁滑腻青苔,远远望去,像一块块斑驳的绿霉。
也不见什么记号。
山中精怪,多是些细碎游魂、草木浅气,无灵无势,成不了气候。可经年累月下来,谁也保不准生出什么变故。是他大意了。
惊东既已不见,自己莫再添乱,且先回原处候着,等灰兄折返,也好有个交代。
这般思忖着,便要抬步往回走,身形却猛地一顿,目光凝在一处——深山之中本就无路,荒草、碎石、枯枝乱作一团,怎的此处偏偏空出一角?
难道是藏了什么物件?或是……与惊东失踪有关?
他心头一凛,说不怕是假的,可……只瞧一眼便退。以他的脚程,若不是撞上灰兄那般人物,脱身总不是难事。何况先前为这趟寻宝,他也给自己起过一卦,虽不十分吉,也不至横死。
深吸一口冷雨,定了定神,打起十二分戒备,缓缓挪过去。
先前离得远,瞧不真切,凑近了,才在昏黄油灯下看清:那空处摆着一块不大不小的青石,石上沾了些腐物,想是时日久了,倒也没什么异味。石前满地都是线香燃尽的香头,一截截黑黢黢的,积了薄薄一层。
再者,此处的土色,比旁处黑了一两分。按说土越黑越肥,草木该更盛,怎的反倒寸草不生?
他心中犯疑,见四下没什么动静,便弯下腰去细瞧。
不看还好,这一看,便在石下缝隙里,瞥见一点干黄的草编物。想是被雨水泡得久了,一入手便散了开来,边上还带着未燃尽的焦黑,瞧着竟有几分眼熟。
好像是……草鞋?
燃尽的线香、石上腐物、半焦的草鞋、鬼打墙……脑中灵光一闪,他猛地记起——这是押花会的淫祠!
这押花会,原盛行于两广、闽地,靠着漕运船家、行商坐贾,顺着水网传进江南市镇。因是赌局兼淫祀,官府一向厉禁,一旦拿获,庄家重惩,寻常参与者也要杖责。
江南官府屡屡出告示查拿,故此只能暗地设坛,多在荒祠破庙、野冢鬼市,白日销声匿迹,夜里才敢行事,从不摆在明面上。
一套花会,有三十四或三十六位花神,各地版本略有出入,既无朝廷敕封,也无官府祀典,不载道藏,不录儒典,全是民间杜撰出来的。多是些山野精怪、孤魂野鬼、市井虚神,每位神都配着姓名、出身、五行生克,还有一首隐语小诗。
诸神名号写在竹签或纸牌上,收在密封的布筒里,唤作花会筒。主事的庄家叫筒主,或是花会司;下乡收赌注的跑腿叫跑封,走街串巷,农夫、小贩,乃至深闺妇人,都能托人代押,因此参与者极广。士大夫阶层虽以此为耻,明面上绝不肯沾,背地里却也难说。
坛口虽设供桌,却最是不忌阴秽,昼夜焚烧纸锭、草鞋、冥帛这类阴物,以供奉诸神为幌子,借祀敛财,以神行赌。筒主更借着神谶、托梦、外应之说蛊惑百姓,以一赔三十的虚利诱人深陷,中了便一夜暴富,不中则银钱尽数归了庄家,民间又叫它“抄家赌”,最易叫人倾家荡产。
赌客任选一位神名,写了连同银钱封在纸包里,交跑封送去坛上。赌注收齐,便把藏着当日谜底的布筒高高挂起,叫挂花会,不许旁人窥探。等时辰一到,当众拆筒,谓之开花会,亮出当日神名。
百姓为求中彩,有夜宿荒冢求梦的,有卧坛祷鬼的,有跪拜孤魂野魄的,只求游荡的阴魂托梦泄机。偏生这些杂糅精鬼的野神,虽招灾,却也灵验得紧。
更有甚者,年年有人因赌败轻生,执念困在坛上,阴魂不散。久而久之,花会私坛多积了阴滞之气,反倒催生出许多鬼魅。
而他眼前这处,正是押花会的坛口。
??押花会又称字花、花会赌,和花牌(上大人?柳氏花牌)还挺像的,但花牌时间是在嘉庆年间。
?花牌牌面文字源自古代孩童描红蒙书: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八九子,可知礼。
?用于民间休闲博弈、乡土社交媒介、蒙学识字辅助。和押花会这种占了淫祠属性的完全不一样,不过楚地巫风浓厚,民间底层术士、乡野巫祝,会衍生出两种边缘用法,但也并非祭拜。
?两者区别在于:
?-押花会:有坛、有神名、会焚香跪拜求神启示,属于拜神赌博。
?-柳氏花牌(上大人):打牌纸牌,没有配套神明,正统不会设坛跪拜。
?另,荒郊野庙,落寞的土地庙等这些,不要随便拜,谁知道里面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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