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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白抬眼望着近在咫尺的玉朝,面庞本如秋月春云,没了眉间那颗朱砂痣点缀,越显得眉峰疏淡,唇色清寒。
她此刻笑意吟吟,漆点似的眼瞳弯作两钩新月,温柔得像要把人肠子都揉化了,可中衣上明晃晃干涸的血痕、松散乱垂的鬓、话音里藏着的冷峭,都清清楚楚教人知道:眼前这人虽是玉琢的模样,心肠也如玉石一般,冷硬凉薄。
他瞧着她神色不似作戏,心头久违地泛起一阵闷涩,酸涨涨的,裹着说不清的怅然。
唇角微微牵了牵,语气里带着几分受伤:“你不信我?还是怨我来迟了?”
他声音很轻,两人又挨得极近,可吐息还未落到玉朝面上,便被夜里的寒气融得散了。
她望着林秋白的双眼,目光清亮得像浸在冰水里,明明白白映出她自己狼狈的影子。
微微转开眼,语声温温淡淡:“林先生说笑了。我与先生的情分,虽不好说只是萍水相逢,可算来算去,相识也才一日。我这人素来不信什么一见如故,只知日久见人心,也知人心隔肚皮。所以先生便是今夜不来,也不妨事——横竖我自己也解决了,不是么?”
言罢顿了顿,见林秋白默然不语,又缓缓续道:“至于先生说的‘怨’,倒也真有一两分。”
林秋白神色微动,许是得了这句,只当她那番带刺的话全是怨他来迟,心头倒松了些,面上神色也稍稍和缓。
正欲开口辩解,又听那温温柔柔的声音接着道:“先生助我良多,我原也不是狼心狗肺的人,自当记在心里。可这桩桩麻烦,追根究底,难道不是因先生而起的么?”
他愣在原地,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分明早已寒暑不侵,竟忍不住身子微微颤。
那话音还在继续,他不想听,偏字字都往耳朵里钻,一时倒生出些委屈来——好端端的,耳力这般敏锐做什么?
好话听着无味,歹话倒像长了腿似的,在心头来回打转,生怕他记不住。
“先给一巴掌,再塞一颗甜枣,于我而言,算不得恩情,是算计,是胁迫。我虽是女儿家,神智却还清楚,断不肯被人当猫狗般训着。”
林秋白唇瓣微微颤,脑中白茫茫一片,方才在路上攒的一肚子话,竟忘得干干净净。
脖颈间的脉门还被簪尖抵着,有些疼,却也没刺破皮肉。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那支木簪上:通体漆黑,透着浓重的腥气,上面还凝着点点干涸的血痂,一望便知她方才拿它做了什么。
她竟是真这么想的。
或许在他没察觉的时候,她早已动过杀念,还不止一次。如今迟迟不肯下手,想来也是权衡利弊后的打算。
想通了这节,堵在喉间的涩意反倒淡了些,声音哑哑的:“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有害你之心。只是……只是……”
话到嘴边,又吞吞吐吐起来。他不知该怎么说,总不能承认是见她与自己因果相缠,才主动凑上来的吧?只怕说了,玉朝更要气上三分。
静默半晌,他低下头,语气里带着丝丝颓丧:“这事,是我思虑不周。”
玉朝嗤地一笑,掌心木簪微微一转,便收进袖中,眉眼间漾开一点笑意:“林先生早些认了不就完了,白费我这许多口舌。”语罢,竟又伸出手,细细替他抚平方才挣乱的衣襟。
林秋白见她这副温顺乖巧的模样,非但没松半口气,反倒把心提得更紧,惴惴地觑着她神色,迟疑道:“你……不气?”
“我为何要气?”
他素来只当玉朝纵然聪慧坚韧,到底是个十六岁便离了家的小姑娘。瞧那眉眼气韵,便知昔年是如何金尊玉贵、娇养惯了的。如今家中遭变,自身又半分修为也无,几番涉险都到了生死边缘,少不得有几分意气用事。
两人交情不算深,可几番交道下来,多少该生出些依赖之心。他来时早做好了被她抢白、嗔骂的打算,气狠了便是拿东西砸他,也不稀奇。
左右他皮糙肉厚,又虚长她百十岁,自然不与小姑娘一般见识,忍忍便过去了。
何况她心思剔透,方才自己那番扭捏,已是认了存了私心。依她那睚眦必报、心眼不宽的性子,少不得冷言冷语,闹不好便撇清干系,老死不相往来。
他千算万算,竟没算到她竟这般理智,理智得近乎凉薄,桩桩件件算得明明白白,反倒叫他哑口无言。
只是……当真心半分也不气?
许是看穿了他肚中思量,她又淡淡补了句:“若这点事也值得气,那日日都有气生,不如趁早死了干净,倒还舒坦些。”
此话一出,林秋白方才松了口气。这尖牙利齿里裹着些许自嘲,正是他认得的那个玉朝,也是她素日的口气。
这事……该算翻篇了罢?他心里仍有些拿不准。
只见玉朝松了手,退开两步,好整以暇望着他:“进来罢。”
他卡在窗棂里这半晌,四肢拘着,早憋得浑身难受。此刻听她叫进来,反倒觉得腰酸腿麻,翅膀都有些颤,不听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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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吟片刻,试探着开口:“你……不搭把手?”
玉朝眉峰微挑,不由将他从头看到脚,目光落在他那副斑驳硕大的蝶翅上,又极快移开,似笑非笑:“林先生这般正人君子,竟没做过梁上君子的勾当?那今夜正好学一遭,以备不时之需。何况你是会飞的蝶儿,怕什么?妖物身子本就比凡人强健,这楼不过两层高,便是掉下去,也摔不疼。再者,蝶翅沾点水又不碍事,你便是不会水,振翅便上来了。”
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肩头,语重心长似的:“林先生,听我一句劝,求人不如求己。”
林秋白见她这副模样,方才压下去的念头又冒上来——她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心里定是还怨着罢?只是这一番大道理砸下来,倒叫他有些懵。尤其是身下那窄窄河道,瞧着不算深,目力所及也没什么精怪大鱼,可黑沉沉的望不到底,竟叫他有些腿软。
正踌躇间,忽觉膀间一股力道袭来,猝不及防。他惊呼一声,手忙脚乱要去抓窗沿,却扑了个空,身子直直往下坠去,只瞧见窗棂里探出半张脸。
她微微俯身,正低头望着他,四目相对之下,唇角微扬,似讥诮,又似他多心。
语声不高,却被风清清楚楚送进耳里:“冬日的河水冰刺骨,林先生若再不快些动作,可要仔细受着了。”
??一更,二更稍等,呜呜呜,你们别养书了,快追快追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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