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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藏着的那点雀跃,便又悄悄冒了头。青杏往日总说,俗世里好吃的好玩的数不尽,也不知究竟是怎样一番热闹光景。
她今日能脱身全靠青杏以命相换,这份恩情她还不清,只能着落在她家人身上。记得青杏提过,家中有个弟弟,父母想他读书科考。
科考之事她也耳闻过,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瞧青杏当日的语气,多半是难如愿的。可钱财便不同了,俗世之中无银钱寸步难行,她最拿得出手的唯有炼丹。
正好她炼丹也缺个帮手,若青杏那弟弟不算太愚钝,她便多费些心思传授一二,保他一家日后富贵安稳,他日九泉之下见了青杏,也能稍减几分愧疚。
不过到了青安镇,先得寻家客栈落脚,再备份厚礼登门拜见青杏父母,旁的事,来日方长。
至于青杏的后事,七叔定然会料理妥当。还有龙家……她不觉抬手,轻轻按了按腕间——隔着衣衫,似能触到那团微凉的碧影。飘摇不定的心,便又沉实了几分。
世人皆贪,龙家纵是高门大户也大意不得,且再等等。
思绪纷杂如絮,念头转了一个又一个,直到身上打了个寒噤,才猛地回过神。先前退下去的热度竟又卷土重来,她搓了搓臂膀,往篷里挪了挪。
这一凑近,舱里那股怪异气味便又若有若无地缠上来,像是常年累月浸在里头,散都散不去。她心中存疑,不敢彻底坐进篷里,只借篷壁挡了小半身形,风果然小了许多。
脑子里虽还有些昏沉,倒还撑得住。怕江上风浪骤起,一个不稳栽下去,便微微侧身,倚着篷壁闭目养神。
许是夜航太过寂寥,又或是从她那角度瞧去,玉朝纤薄的身影缩作一团,瞧着委实可怜,那女子竟又开了口。
声音不大,有些生涩,像是常年不怎么说话的模样:“姑娘……是玄元山里玉家的人么?”
玉朝眼睫未抬,指尖却悄无声息滑向袖中匕。
身后橹声依旧,不闻脚步声,她心下稍定。与对付那艄公时不同,如今她身有匕,又藏着碧蛇这般杀器,这女子面带病容,性子又怯懦,真要动起手来,自是她玉朝胜。
虽说修行之人当戒骄戒躁,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俗世中人,只要不是什么练家子高手,她大可先以容貌相惑,再命碧蛇偷袭,纵是一击不死,她也能上前补刀。
反正她修的是仙,江湖武德与她何干?
那女子见她半晌不答,只当是唐突了,忙又解释:“玄元山里头,只住着玉家一户……”
玉朝身子未动,语声淡而平和:“我并非玉家人,不过与他们有些旧交。今日因私事先行一步,等明日他们自会到青安镇与我汇合。”
话音落时,她不禁在心中暗赞:果真是吃一堑长一智。这番话既撇清了富贵干系,又隐隐露了靠山,还点明有人同行,真有人想打她的主意,也得掂量掂量。
“姑娘好大的造化,竟能与玉家攀上交情。”那女子语声虽轻,却掩不住满溢的歆羡,仿佛与玉家有半分瓜葛,便是天大的福分一般。
玉朝本欲辩驳,脑中忽闪过旁支那些子弟的模样,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不论修行志向如何,单论品性,与他们相交,原也算得幸事。
便神色如常,淡笑道:“姐姐过誉了,不过略通些医理,算不得什么本事。”话锋一转,又问道:“姐姐家是在青安镇么?”
女人轻轻“嗯”了一声。
她本想说,如今艄公已死,她不必再受拘禁,转念又觉不妥——萍水相逢,怎好交浅言深?
便改口道:“如今天色不靖,女子立身艰难,姐姐拿了银子,回头置办点小营生,有钱财傍身总踏实些。”
这话原是青杏往日与她说的,今日便转赠了这女子。
那女子听了,神色复杂,垂着眼半晌无语。
玉朝也未留意,只觉一面之缘,言尽于此便好。日后女人是好是歹,皆是自身因果,与旁人无干。
她玉大善人就当日行一善了。
女子动了动唇,目光又落回舱中那具尸身上,沉默片刻,忽而抬眼道:“姑娘与玉家的人约在青安镇,莫非……是因镇上闹邪物?”
玉朝心头猛地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道:“姐姐说笑了,有龙家坐镇镇上,哪有什么邪物敢作祟?不过是我有些私人琐事罢了。”
女子低下头,便又缄了口。
耳听水声潺潺,估摸着已到中流,玉朝缓缓睁开眼。
船下江水悠悠,月色沉不下去,旁人瞧着,只觉满江清辉;可她目力异于常人,竟能隐约瞧见黄绿浑浊的水波下,数尾大鱼倏忽游弋,想来是冬日里饥寒交迫,比她寝院池子里那些养尊处优的鱼,精瘦了不少。
莫急,今日玉菩萨开恩,这便送你们一顿饱餐。
唇角不觉又弯起些笑意,待惊觉时忙敛了,扶着篷沿站起身,回头望向船尾的女子,温声道:“此处虽不是江心,水也足够深了。姐姐且收好橹棹,过来搭把手。我气力弱,怕万一失了手,反倒弄翻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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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听她这般说,不敢大意,忙将长橹搁好,躬着身子穿过篷子走过来。
走近了瞧,越觉玉朝面如莹玉,眉目慈悲,活像画上的观音大士,可说的话、做的事,却又透着股冷硬狠气。若不是月下有影,真要疑心是深夜江面上撞了艳鬼。
玉朝率先弯下腰,攥住艄公的双足往舱外拖,女子便上前抬着两臂借力。玉朝本就气力不济,又怕船身晃荡失了平衡,瞧着声势不小,实则没出多少力;倒是那女子,看着一脸病容,手上劲道竟不小。
两人没费多少工夫,便将尸身挪到了船舷边。
玉朝喘了两口气,抬袖拭去额上薄汗,望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心头反倒生出几分快意——总算亲手料理了一回,也不枉她死了一回。
她委实高兴,嘴角压都压不住,忙别过脸去,伸手推着尸身往外挪,口中道:“好姐姐,只差这一步了。抛下去,往后你便自由了。”
“自由”二字入耳,那女子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烫着一般,忽的卯足力气,架着尸身往江里一送。只听“噗通”一声闷响,尸坠水,还没溅起多少水花,便沉甸甸沉了下去。
水下那群大鱼闻得血腥,立时蜂拥围了上来。玉朝瞧着,只觉心头块垒尽消——群鱼啃食,尸骨无存,定是永无见天之日。青杏说得对,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正暗自快意,忽觉脚下船板猛地一斜,跟着又是“噗通”一声巨响。
这一次落水的,不是旁人——竟是她自己。
??二更,稍稍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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