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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九,长柳县学木匣上的双封还没有拆,顾维清先让人抬来了三只更重的匣子。
一只装税仓回执,一只装村里催粮簿,最后一只装永济行长柳分柜近三年的出粮底单。
县学雨瓮只能证明雨没有官报里那么多。田里究竟少收多少、县里为何仍年年足额交粮、永济行又是否从中得利,不能从雨数上直接推出来。要查,只能找一块地亩、税额、交粮人和债契都没有断页的地方,一笔一笔合。
顾维清选的是上塘、北坳、磨沟三个村。
不是因为三村最穷,而是三村共用一处税仓,近三年没有并村、改界和大批荒地销册。承熙十四年至十六年,入册应税田始终是二千七百六十亩,每亩正粮三斤,每年应交八千二百八十斤。
三张县仓总回执都写足额。
承熙十四年八千二百八十斤,十五年八千二百八十斤,十六年仍是八千二百八十斤。回执下还分别写着“秋成可支”“民无逋欠”“岁入如常”。只看这三张纸,三村不但没有受灾,反而连续过了三个不欠官粮的丰年。
村催粮簿却不是这样。
十四年,农户自己送进税仓六千七百四十斤,缺一千五百四十斤;十五年送五千五百九十二斤,缺二千六百八十八斤;十六年只送四千零二十斤,缺四千二百六十斤。
三年缺口合计八千四百八十八斤。
这个差额不是三村三年的减产数。
农户收下的粮还要留种、入口、换盐、还旧债,也可能在催粮以前卖给别家;催粮簿只记最后送进税仓多少,不能反推田里一共长出多少。沈砺安又核了三村地册:三年间有二十一亩河冲地暂歇、十九亩旧荒地复耕,两项在村内调抵后,应税总亩数没有变化。县里不是因为忘了销荒田才多征八千余斤。
税仓的斗也须重查。旧木斗早已换过,无法拿今日容量替三年前作证;好在逐车回执同时记有永济行出仓秤重和税仓入仓秤重,三年各有七车、十一车、十六车,两头相差都在准许的路耗以内。若要证明税仓另外克扣农户,仍得找当年的农户小票,不能把所有缺口都推给一只已经不在的斗。
宋录重新加了两遍,沈砺安用另一张纸复核。顾维清没有让县书拿“催粮簿可能漏记”抹平差数,而是打开永济行的底单。
一千五百四十、二千六百八十八、四千二百六十。
三个数一斤不差。
永济行每年在税仓封秤前出粮,车不进村,直接送到共用税仓。仓吏验过净重,把农户缺额补足,再给县里开出整仓无欠回执。永济行底单上的收粮人、车到时辰和仓门号,与税仓逐车回执都能对上。
“县里向永济行借的?”尤石问。
顾维清摇头。
“县账上没有借粮。是三个里正把缺粮拆到各户,让各户按短额立借契。永济行替谁补多少,债就落在谁名下。”
这使县库连续三年没有欠税,也使上送的灾情看起来更轻。朝廷收到的是足额税粮,县报里看见的是“民无逋欠”;真正少掉的粮,没有留在公账上,而是变成了一百二十六户各自欠商行的债。
三名还在世的里正都说,借粮时没有衙役拿刀逼签。可被逐个问开后,其中两人承认,封秤前曾挨户说过:不签借契,全村回执便要记欠,下一轮催差先到本户。第三人坚持这只是告知后果,不是逼迫。
沈棠宁没有替他们在纸上选一个好听的词。她让宋录把原话、在场人和问话次序并列记下。契上有指印,不能写成农户从未同意;选择只有“立即交出家里没有的粮”和“向指定商行借粮”两种,也不能轻易写成自由买卖。
北坳村的高茂成从人群后走出来,把三张已经磨白的契放到桌上。
他原有十八亩薄田。十四年,家里交粮时差四十六斤;十五年差八十一斤;十六年差一百二十六斤。每一笔粮确实进了税仓,他也在村中见证人面前按过指印。借契不是凭空捏造,永济行没有少给税仓一粒粮。
问题在后面。
三张契分别计仓脚、袋耗、过秤、展期和利粮。头一年的欠粮并入第二年,第二年的又并进第三年。高家卖过两只羊,给分柜运过十九日炭,还过的折粮写在另页;可只要当年税粮再缺,旧债便重新合入新契。去年冬至后,他把六亩田过给分柜账房吴继昌,才销掉其中一部分。
“吴继昌种田吗?”沈棠宁问。
“没见他下过地。”高茂成说,“地还租给我种。今春若有种,我得先交他四成。”
这句话不能直接证明吴继昌只是韩崇的代名人。账房可以买地,也可以将地出租。众人继续查过户价的来处,才在永济分柜的月结册里找到一笔同日支出:吴继昌过户所付的价银,先由分柜以“旧粮折收”划入他名下,次日又从他的私账划回分柜销债。
银只在纸上走了一圈。
但这一笔也只能证明高家六亩由分柜账房控制,不能把三个村所有卖地都算到永济行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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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村一百二十六户借粮人中,四十二户已经用粮、牲口、货物或工日还清;十八户仍欠,押的是秋粮、牲口或货物,没有押田;二十七户有一百四十三亩仍在抵押期内;三十九户已经过户一百八十六亩。
已经过户的三十九份契,受让人共有十七个。逐笔查银源后,只能确认其中四人是永济行分柜账房、伙计或与分柜共账的货栈东家,涉及二十四户、一百一十二亩;另有七十四亩银源尚未查清,不能先写成永济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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