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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红英就准备动身回村了。
她轻手轻脚起身,生怕动静大了吵醒病床上熟睡的红双。先拎着暖水瓶跑去水房,打了满满两瓶滚烫的热水,整整齐齐摆在床头柜边上,够红双和秋水白天慢慢用。随后她把红双这两天换下来的脏衣裳一件件理平整,叠得方方正正,塞进随身的粗布兜里,收拾得妥帖利落。
秋水就坐在床边的矮凳子上守了一整夜,几乎没合过眼。眼底坠着重重的青黑,看着依旧疲惫,但精气神比刚来那天好了太多,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模样。见红英忙前忙后,他立刻站起身,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你别忙活了,歇会儿,这些活我来干就行。”
红英轻轻摆了摆手,系紧布兜的绳结,抬眼先看了看一脸憔悴的秋水,又转头望向睡得安稳的红双,压低了声音,语气满是踏实:“秋水哥,我先回村里去了。有你在这儿守着我姐,我就放心了。大毛、二丫还有小梅和小妹,四个孩子还在铁牛妈家里麻烦人家照看,我回去把孩子们接回来,你也不用两头惦记家里,安心陪着我姐养病。”
秋水郑重地点了点头,默默跟着红英,一路把她送到病房走廊的口子上。
红英往前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攒了几句叮嘱的话,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
红英对着他轻轻点了下头,没再多说,转身快步往医院楼下走去。
她心里透亮,自己留在这儿反倒多余。夫妻之间的隔阂、积攒多年的心事,终究得他们两个人面对面,慢慢说开、慢慢化解,旁人插不上半句话。
红双再次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暖暖地洒进病房里。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慢慢聚焦,就看见秋水趴在病床边的护栏上打盹,脑袋侧枕在胳膊上,呼吸沉缓又均匀,是彻底累极了的模样。
她没有出声打扰,就这么静静躺着,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这阵子不见,他又瘦了不少,头长长乱糟糟的,没来得及修剪。露在衣袖外的手背粗糙得厉害,上面布满木匠干活磨出来的干裂口子,深浅交错,看着格外扎眼。
红双仔细看了他许久,心里五味杂陈,下意识抬起手,想伸手摸摸他蓬乱的头。可手抬到半空中,又慢慢、缓缓地落了回去。
就在这时,秋水像是感应到了动静,猛地醒了过来。
他仓促地抬起头,第一眼就对上红双睁开的眼睛,立马直起身子,眼底还带着没褪去的睡意,语气慌忙又温柔:“醒了?是不是渴了?我马上给你倒温水。”
红双轻轻摇了摇头,试着微微用力,想靠着枕头坐起身。
秋水见状,连忙伸手小心搀扶着她的后背,把床头的枕头垫高,稳稳托住她,生怕她用力牵扯到伤口。随后转身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递到她手里。
红双双手捧着玻璃杯,小口小口抿了一点温水,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杯沿,垂着眼帘,久久没有出声。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窗外轻轻的风声。
足足沉默了好一阵子,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秋水,你坐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秋水依言在床沿边稳稳坐下,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身姿端正,安安静静等着她开口,神色平和,没有半分着急。
红双始终垂着脑袋,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清水,心里翻来覆去挣扎,又是良久的沉默。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断断续续地开了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艰难:“关于那个没保住的孩子……这么久了,我从来没跟你说过他爹是谁。这么长时间,你也从来没逼过我、问过我。可我这几天躺在病床上,天天翻来覆去地想,心里愧疚得慌。这件事,我欠你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不能再糊里糊涂瞒下去了。”
秋水的后背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浑身瞬间紧绷。但他依旧没有动,没有插话,安安静静坐着,耐心听她往下说。
红双的手指微微收紧,紧紧攥住手里的玻璃杯,声音控制不住地轻轻颤:“当初你生病没好就住进了鸡场以后,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夜里坐在院里哭了一整夜。那时候我心里又慌又冷,没人疼、没人靠,孤零零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后来有个人找上我,天天过来跟我说好话,嘴上说早就想帮我,说会好好待我,不会让我再受委屈,那时候我心彻底乱了,也傻了,没人给我撑腰,几句好话就把我哄住了,鬼迷心窍就信了他。”
她越说,眼眶越红,鼻尖酸,强忍着哽咽继续往下说:“孩子就是那个人的。可从我怀上孩子之后,他就彻底变了,再也没来找过我一次。我苦苦等了他很久,悄悄去找过他,半点回音都没有。到那时候我才彻底明白,我是被人白白骗了。”
话音落下,病房里陷入死寂。
秋水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点点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绷得紧实有力。只是他脸上依旧看不出半点喜怒,就那么定定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让人猜不透他心里的情绪。
红双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泪珠在眼底打转,直直看向眼前的男人:“秋水,这么久了,你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他到底是谁吗?”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那个在心里压了好几年的名字,已经顶在了喉咙口,只差一步就要脱口而出:“他姓张,叫张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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