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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含笑九泉（第1页）

老辈人总爱说，“人想人，想死人呐！”这人世间最苦的等候，莫过于亲人之间的思念。有人为儿女，有人为丈夫，熬得流干眼泪，盼瞎双眼。这种痴痴情深与苦苦等待，说的大概就是说栀兰吧。

三十五个春夏秋冬，她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四十五岁那年的元月，栀兰就守了寡，嘉濠的骤然离世，只留给她两间土屋，和六个未成年的孩子，还有旁人难以想象的绝境与孤苦。

那时的她，两手空空，家徒四壁，两个大孩子刚走出校门，四个小的，从大学到小学都在住校。一分钱收入都没有的栀兰，为了兑现自己给嘉濠的承诺，咬着牙撑起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家。

为了这点念头，她的牙咬碎了，但她没觉得疼，默默地把它咽到肚子里，继续在泥泞里拚命地往前挪。

早上，她天不亮就去挑酒糟回来喂猪，白天一整天都扎在菜园里，腰背酸疼站不住时，她就跪在垄沟里拔草、松土。汗水顺着脸颊滴进泥土，瞬间便没了踪影，就像她那些无声的委屈。

晚上，她要做一家人的饭，要伺弄刚生下来的小猪崽，要给蛋鸡粉碎饲料，清理鸡粪……累得腰腿疼极了，就坐在鸡房的门槛上，悄悄地抹一把泪，还没等擦干净，站起来，继续干。

邻居们见她年纪轻轻，脊背就累驼了，都心疼地劝她改嫁，日后也能少受少罪。可栀兰总是默默地摇摇头，拾起锄头继续刨地，仿佛那沉默便是最坚定的回答。

她知道，自己一走，这个家也就散了。她怕孩子们受委屈，更怕嘉濠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所以她不能走，也不敢走。她想熬过这几年，等孩子们都大了，自己就去找嘉濠，和他好好过日子。

栀兰誓要守住这个家，守护好他和嘉濠的孩子们，守住他们共同的梦想。哪怕日子再难，只要想到这些，她心里便有了底。孩子是她的命，也是她和嘉濠的希望，为此，她不惜一切代价。

日子就这样，在鸡鸣猪拱与晨昏的交替中，艰难地往前熬着。这份等待，是她贫瘠一生中，唯一的寄托与光亮。她把余生，都耗在了漫长的守候里。

她熬到儿女们都考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熬到三个儿子都娶了媳妇，三个闺女也都嫁了人。后来日子好了，栀兰却老了。于是她又接着熬，熬到了孙子们出了国，熬到重孙子们也上学了……

她熬啊熬，一直熬到自己的头全白了，熬到了自己成了寸步难行的瘫子，熬到了两只眼睛看不清人的脸面……

黑暗笼罩余生，孤寂填满她的每一个清晨与黑夜，可她心底的念想，从未褪色，反而在岁月的沉淀中愈清晰。

如今，这场长达三十五年的煎熬，终于落幕了。她终于不用再熬了。她拖着一副疲惫不堪的残躯，就要去和那个自己盼了一辈子的人团聚了，去赴那场迟到了半生的约会。

那里没有望眼欲穿的等待，没有肝肠寸断的想念，在那片没有病痛与没有煎熬的一方黄土里，她会把这些年对嘉濠的牵挂与惦念，把压抑了三十五年的委屈与深情，变成百倍的爱奉还给他。

栀兰从小就胆大主意正，这么多年，从未有人在她口中听过半个“怕”字。她一个人守着六百多平方米的破大院时，邻居们都替她捏把汗，问她一个人住行不行，她笑笑说，“住在自己的家里怕啥。”

其实外人都不了解，天不怕地不怕的栀兰，也有见不得光的软肋。她抵触火化。不是因为她封建保守，她是害怕自己一旦被化成了灰，到时候嘉濠会认不出她，他们就没办法团聚了。

这份深埋心底的恐惧和不安，一直缠着她的思绪，挥之不去。让她忧心忡忡，寝食难安，甚至经常做噩梦。

她绞尽脑汁地想各种借口跟儿女们商量，盼着来日能完完整整、清清白白地去找嘉濠。可再聪明的栀兰也没曾想过，纵使自己没有被火化，这副残损的躯体，还是三十五年前的模样吗？

她无数次地梦到过嘉濠身边的女人，有时模糊，有时又清晰得叫她心惊。梦里，她总能看见嘉濠的身边跟着一个女子，对方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袿子，亲昵地挽着嘉濠的胳膊。

几乎每次在梦里，栀兰都能看到那个女人领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那孩子的眉眼，竟和年轻时的嘉濠一模一样。

她急得想叫住他们，想看看那个孩子是不是自己当年失去的。但她却怎么都不出声音，于是她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并肩走远……

醒来时，她现枕巾总是湿的。栀兰摸着心口，那里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一块，一直疼到天亮。

她揣着这份无人诉说的心事，猜疑一辈子，也忐忑了一辈子。独自在日记里消化着梦中的煎熬，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默默熬过无数惶恐孤寂的时刻。

如今，大梦将醒。她躺在冰冷的玻璃棺里，周围摆满了鲜艳的花篮、花束，安卧在鲜花丛中的栀兰，听不到亲人们哀痛的哭喊，也看不见前来鞠躬吊唁的浩荡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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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静安祥的面容上，褪去了半生愁苦、一世风霜，只剩下前所未有的轻盈与释然，更像是一种解脱，一种圆满。告别仪式持续了几个小时，送行的人流络绎不绝，花圈花篮拉走了几卡车。

栀兰的一生极其普通，她未奢望过自己的葬礼，能办得如此隆重、如此风光。然而她付出的，却是连男人都难以想象的隐忍与牺牲。世人都敬重她的坚贞果敢和深明大义，纷纷自前来吊唁送别。

她终于可以含笑九泉了，带着这份迟来的体面，去赴那场跨越半个世纪的九泉之约。她的表情那么舒展，仿佛早已挣脱了沉重的病体，灵魂轻盈飘荡，向着那个没有贫苦，也没有离愁的光影缓缓奔赴。

送葬的队伍缓缓移动，肃穆绵长。纸钱像无数素色蝴蝶在风里翻飞。几百辆送行的汽车蜿蜒排布在山野道路上，宛如一条沉默的长龙，从山顶到山下的大路，绵延数里，静谧肃穆。

合葬的仪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新翻的泥土散着湿润的气息，渐渐覆盖了棺木。上午九点，栀兰的名字被郑重刻到墓碑上，和嘉濠的名字并肩而立，两两相望。

或许是老天对栀兰一生苦难的补偿，历经三十五个年头的漫长苦等，熬过无数孤灯长夜，她和嘉濠的名字，终于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从此无问贫病疾苦，无怕地老天荒，一土长眠相守，永世不再分离。

喷薄而出的朝阳，将金黄的光晕洒落碑石，为两个相守半生、终得团圆的名字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为这段跨越生死的重逢，贯穿半生的重逢，镀上了永恒的金边，也照亮了墓碑前那些洁白的栀子花。

栀兰的子孙们肃立坟前，凝望着碑石上并排刻着的两个名字，心中百感交集，一边是对双亲刻骨锥心的不舍与眷恋，一边又为二老半生分离，终得团聚而心生几分慰藉。

他们仿佛看到了嘉濠与栀兰把手言欢的模样，在另一个没有病痛与离别的时空里。

微风轻拂山野，阳光透过稀疏的松枝洒落在崭新的墓碑上，泛起一层温润清亮的光泽。

从此，人间再无栀兰苦等，一赴黄泉，终得故人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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