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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时间不够用（第1页）

八十岁的寿辰宴，像一束暖融融的光，彻底照亮了栀兰的暮年时光。为她的暮年人生，填满了极致的喜悦、至高无上的荣耀、追逐一生的尊严和心底最踏实的满足，是对她一生的赞许。

栀兰享受着儿孙绕膝、四代同堂的幸福与快乐，听着重孙们奶声奶气地叫着太奶奶，她心里那个美呀，感觉比吃了蜜还甜。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自内心的幸福感，总是会罩着一丝美中不足。

夜深人静的时候，栀兰总会自言自语地念叨，“你个穷鬼呀，没福气的东西，多么好的日子呀，你哪怕能看一眼也好啊……”那是对她老伴嘉濠的念想，是她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伤疤。

一晃十几天过去了，栀兰的儿孙们开始陆续返程了，不舍与牵挂瞬间填满了栀兰的心，但她不想让孩子们担心，每天都装作乐乐呵呵，表现得跟没事人一样。

其实这么多年，从儿女上大学，到孙子们出国留学，聚散离合早已是她人生常态。她是怕孙子们下次回国，自己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

一想到或许再没有机会和亲爱的孩子们相聚了，她的心便如刀绞般阵阵抽痛，多么可爱的孙子们哪，那是她怎么亲都亲不够的。每当家人不在跟前，她便自己偷偷落泪，哭得言不得语不得。

哭一会儿，她就自已劝自己，“孩子们都那么有出息，你说你哭个啥呀？难道你想把他们都困在身边，天天守在床前侍候你？当年你豁出命供几个孩子上大学，不就是为了今天吗？你这是糊涂了吗？”

现在的安稳日子，是栀兰拿命换来的。她为的是让她和嘉濠的儿孙，都能立志四方，大展宏图，而不是将他们都留在身边拖累他们。想到这，她迅收拾好自己情绪，又继续埋头伏案写作了。

栀兰的一生平凡无华，没有惊天动地的功绩，却经历了数不尽的坎坷风雨，世事沧桑。她想写下与嘉濠相伴相守的每一个日月寒暑，也想记录下这个普通家庭历经磨难步步前行的起落变迁。

她总想写得再细致些，再完整些，让后世子孙能够透过文字，真切感受到祖先们一路走来的初心与坚守，理清整个家族历代繁衍的根脉和来处，体会出藏在柴米油盐和家常琐事里的家风与传承。

她这份执念，成了她晚年最坚定的支撑，也让她越惜时如金，无论早晚，栀兰几乎睁眼就写，困了就打个盹再接着写。她生怕虚度了这屈指可数的岁月。

她通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除了吃药吃饭上厕所，其余所有的时间，都伏在案上。保姆每次去抱她，她的衣服都是湿的。头湿漉漉的打成绺，汗珠顺着脸往下滴。

可是不管多累，她的那双小眼睛，一直是亮的，一直闪着光。自始至终，从未消减。

保姆见她满头大汗、疲惫不堪的样子，总是心疼地劝她：“阿姨，咱们就是闲着没事打时间，您何苦要这么拼命呢？年纪这么大了，身子骨又差，这样下去你会累坏的。”

栀兰听了若有所思，她轻轻叹了口气：“我怕时间不够用啊。我这一辈子没啥本事，挣了一辈子，也没能攒下半分家产，也许我写的这点东西，将来能对他们有点用场……咳，人老了，瞎操心罢了……”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日记本边缘泛毛的纸页，指尖微微颤，却仍固执地按在纸页上，仿佛那粗糙的毛边是她唯一能攥住的时光。

栀兰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给儿女留下半份家产。但她有一肚子的故事和牵挂，有一箱又一箱泛黄的日记本。那些用汗水与泪水染就的文字，是她用一生积攒的，最珍贵、最无价的财富。

写书是栀兰晚年的挚爱，是她为自己选择的留存过往、寄托思念、安放余生的最好方式。为此她废寝忘食、夜以继日，但在她心里，这份执着，远抵不过她对儿女刻入骨髓的疼爱。

无论她写得多么投入、多么忘我，只要听见门口传来儿女的脚步声，哪怕只是轻微的动静，她都会立刻停下手中的笔，瞬间放下所有执念，满脸期待地把头扭向门口，不眨眼地张望着。

当她确认是哪个儿女回来的时候，脸上会立刻绽放出秋天菊花一般的笑容，喜出望外地脱口喊道：“哎呀，是三闺女回来了？哎呦，老儿子回来了？”语气带着亲昵和欣喜，满脸都是娇嗔和亲昵。

“来，把我推过去”，她指着床的方向对保姆说，连推几步轮椅这点小活也舍不得让儿女做。

儿女们都懂她的心思，坐到床边，离得近，看得清，这才有家的感觉。“妈，我能推，您放心吧。”儿女们笑着，像推小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她推到床边，再搬来小茶桌，靠在她的胸前。

坐稳之后，栀兰一边喝着蒲公英茶水，一边跟孩子们拉家常，问东问西。人老了，就是个婴儿，巴不得睁开眼睛就见到亲人。哪怕只是坐着，能听到儿女的声音，看到他们的模样，心里就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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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兰舍不得错过任何一次跟孩子们亲近的机会，跟孩子们有唠不完的嗑，什么家长里短、年轻时的经历、电视或报纸上的奇闻趣事稀奇百怪，无话不谈，跟他们一天到晚在一起也呆不够。

有时候筱媛看天色渐晚，打算收拾东西回家休息。

“天都黑了，你还回去呀？”栀兰轻声问道，内心的不舍不言而喻。

“你不想让我回去呀？”女儿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反问。

“女婿又不在家，你一个人回去冷冷清清的，有啥意思……”声音不大，答案已经很明确。

“好吧，那我今晚就不回去了。”栀兰听到闺女这句话，嘴角抿了一下，让保姆推到卧室睡觉去了。

栀兰时常不解地跟闺女唠叨，“你说有些老人也不知道是咋回事，一开口不是这个儿子不好，就是对那个闺女不满意，我可不爱听这些话了。我就不明白，为啥他们家的孩子个个都不好呢？”

孩子们也习惯了栀兰的这份忧虑，从不打断她的絮叨，边听边帮她洗头，洗脚，剪指甲，如果没事可做了，就把手放在栀兰的背上不停地揉捏着，默默地用表情配合着她的话题，回应着她的不满。

她接忿忿道，“你说那些人，倒底是子女的问题，还是自己的问题呢？一个不好两个不好还情有可原。要是个个都不好，那是不是老人的问题呢？养不教父之过，他们就没听说过？”

她咕咚咕咚喝几口茶水，小眼睛眯缝着说，“我的这些儿女呀，个个都孝顺，我咋稀罕都稀罕不够，咋还能嫌儿女不好呢？真是奇怪……”她像是说自己，又像在说别人。

“既然生下他们，就要为他们负责任。你以为给他们挣个万贯家财就算完成了？哼！儿女不是那样的，给他个金山也不够他败的。”说着说着，就慷慨起来。

从民国走到现在，栀兰经历了这么多的动荡起伏，她深知家庭教育对子女成长至关重要。

“再说了，平民百姓，哪来的万贯家财。要想衣食无忧，全凭孩子自己的本事。为人父母，先得让自己的孩子有立足和展的本事，他们才有能力孝敬你，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一谈起这些，栀兰就来了劲头。她恨不能给所有的老人都上一课才过瘾。

“哎呀妈呀，你咋讲得这么透彻呢？有多少人到死都没能明白这个道理，遇事就知道报怨。父母怨子女不孝顺，子女怨老人没能耐……”二闺女慧婕锦上添花地说道。

“我的妈呀，我们帮你办个家长培训学校得了！”老儿子一拍大腿，逗得老妈和三个姐姐哈哈大笑。

栀兰想了想，又一本正经地说，“除此以外，还要教育他们本本分分做人，时刻记住要做本分事，这是为人父母的根本啊。孩子是父母的影子，要是都能这样去培养孩子，他们咋能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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