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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仗,打得如何?”
康熙先开了口,声音平平的,问得随意,可那双眼始终没离开胤祯的脸。
“准噶尔部去年秋后退了三百里,儿臣已命岳钟琪在巴里坤驻了重兵。策妄阿拉布坦的使臣来过两回,嘴上求和,暗里还在调兵。”
胤祯答得简短,他知道皇阿玛要听的不是空话。回话时,指节在袖中微微收拢,又缓缓松开。
康熙点了点头:“粮呢?”
“户部拨的饷银按期到了七成,剩下三成押在路上,赶在入冬前也能到。将士们苦是苦了些,尚可支撑。”
胤祯说到这里,微微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儿臣不敢给朝廷添麻烦。”
康熙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将那串碧玉念珠搁在炕几上,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念珠上的一道旧裂痕。
“岳钟琪此人,你用着如何?”
“沉稳。不贪功,不冒进。用兵如——”
“如履薄冰。”
康熙接过话头,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上来一点,“跟你一样。”
胤祯怔了一瞬,耳根有些热,随即低下头去。
康熙转而提起蒙古各部今年入贡的数目,漠北的草场,喀尔喀的台吉们谁又生了异心,科布多那条驿路今年秋汛冲垮了几段、重修花了多少银两,驻军轮换的章程是否合宜,冬日棉甲的式样改了可还御寒——桩桩件件,问得仔细。
胤祯一一答了。
遇到拿不准的数目,便坦坦然说“儿臣记不真,回头查了档再回皇阿玛”;遇到有变通之处,便将自己与岳钟琪商量的法子说一遍,末了总要加一句“儿臣愚见,还请皇阿玛定夺”。
殿内炭火偶尔炸开一声轻响。两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
末了,康熙将舆图缓缓合上,那双枯瘦的手按在泛黄的绢面上,停了许久。
他的目光掠过胤祯的面庞,那张被西北日头和风沙打磨了三年、比离京时沉毅了许多的脸。
康熙的视线却没有在胤祯脸上停住——他越过儿子的肩头,望向了窗外。
窗外廊下是一株老槐,枝干虬曲,还不是叶的时节,光秃的枝丫伸向暮色里的天空。
那是康熙登基之初亲手所植,那年他刚满二十岁,也像胤祯如今这般年纪,骑在马上出关巡边,意气风。
四十多年过去了,树长成了这般模样,他也老了。
“诸多皇子中——”
康熙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在对胤祯说,又像在对自己说,“你,更像朕年轻时候的样子。”
胤祯的呼吸轻了一瞬。他抬起头,对上康熙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赞许,有沉吟,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隔着漫长的岁月在看另一个自己。
在那目光的深处,他隐约觉得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一点他暂时还读不懂的、皇阿玛也不打算让他读懂的东西。
他不敢接这句话,只重新跪下去,额头触地:“儿臣不敢。儿臣只愿为皇阿玛守住西北门户。”
康熙没有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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