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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晨曦,是被钢铁与青铜的碰撞声生生凿开的。
维勒尼斯城尚未从昨夜那场看不见硝烟的肃杀中完全苏醒。浓重的晨雾如同化不开的铅灰色天鹅绒,在错落有致的砖石街道与刚刚铺设好的下水管道间缓慢、粘稠地流淌着。偶尔有早起的面包房学徒推开木窗,那带着些许茫然的睡眼,还未能穿透这层厚重的帷幕,看清这个国家即将迎来的血火洗礼。
然而,仅仅一墙之隔,城外的军营早已沸腾成了一锅即将溢出坩埚的滚烫铁水。
公国最高议事厅外围的临时参谋部里,空气紧绷得仿佛随时会崩断的弓弦。军官们的皮靴底带着一夜未眠跋涉而来的湿润泥浆,在大理石地板上踩出急促、杂乱却又暗含某种致命节奏的鼓点。那些由克洛伊亲手提拔的参谋们,双眼布满血丝,正围在巨大的沙盘和地图前进行着最后阶段的图上推演。
传令兵们如同穿梭在即将遭受暴风雨袭击的蜂巢中的工蜂。他们腋下夹着厚厚的牛皮纸袋,手里紧紧攥着那盖有克洛伊最高军事长官红色火漆印章的调令,流水般地往各个团级作战单位、后勤辎重营以及炮兵阵地。
火漆印章上那朵象征着尼达威尔新生的黑鸢尾花,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红得宛如刚刚凝固的鲜血。
林曦站在自己房间的穿衣镜前,正一丝不苟地整理着着装。
她穿着那身笔挺的普鲁士蓝军官服,黄铜纽扣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严丝合缝地扣到了下巴下方,将她那修长白皙的脖颈紧紧包裹。腰间的武装带勒出了惊心动魄的腰线,左侧悬挂着那柄象征着新兵连连长职务的精钢指挥刀,冰冷的刀鞘贴着她的大腿侧面,传递着战争最真实的触感。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一份连夜在煤油灯下核对完毕的后勤弹药基数清单,仔细地折叠好,塞进牛皮公文包里。
这是她给自己找的一个极其完美的借口——作为新军训练的奠基人之一,以及后勤物资的调度协调员,她有充分的理由前往前线指挥部。
但林曦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清单随便交给一个参谋就能送达。她之所以在这个连呼吸都透着火药味的清晨急匆匆地赶往指挥部,并非是为了去干预克洛伊的排兵布阵,也不是为了去指点江山。
她只是想去看看她们。
在克洛伊和奥莉加即将踏上那条充满未知、随时可能被绞肉机碾碎的血火之路前,她想给那位将所有压力独自扛下的半精灵将军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她想在出征的号角吹响前,再闻一闻奥莉加身上那股混合着玫瑰精油与冷冽战意的幽香;或者,仅仅是在那片嘈杂的备战声中,与她们进行一个无声的、属于生死战友的眼神交汇。
这种渴望是如此的强烈,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着她的心脏。
在这个剥离了现代文明温床、充满杀戮的异世界,那两个女人早已经成为了她灵魂抛锚的坐标。哪怕她是个武装到牙齿的唯物主义战士,在面对即将到来的六万大军时,她那颗属于人类的心脏,依然会不可抑制地感到隐痛与眷恋。
林曦抓起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穿过幽长的走廊。
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议事厅通往前线广场的那扇沉重橡木大门把手,金属的凉意刚刚传递到指腹的那一瞬间——
周围的空气,突然毫无征兆地凝固了。
不是那种物理意义上的停止流动,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连时间流都被强行扭曲的压迫感。
一股若有似无的、极为纯正的英格兰玫瑰香气,混合着某种仿佛在博物馆里存放了几个世纪的古老羊皮纸的干燥味道,悄然却又霸道地,锁死了林曦周围的所有呼吸空间。
这股味道,比任何火药味都要致命。
“早上好,我亲爱的大侄女。这晨露还未散尽,这么急匆匆的,是赶着去哪儿呢?”
一个空灵、优雅,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厚重历史感的声音,在林曦的耳畔幽幽响起。
林曦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她转过头,瞳孔微微收缩。
伊丽莎白阿姨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身侧,距离她只有不到半米的战术危险距离。
今天,这位不列颠文明的具象化实体,完全褪去了昨天在沙盘前那种如刀锋般慑人、动辄要剥夺公国主权的“日不落帝国总督”气场。她换上了一身繁复而极其讲究的维多利亚时期蕾丝洋装。
深蓝色的天鹅绒裙摆层层叠叠,领口和袖口点缀着纯手工编织的雪白蕾丝。她的头上戴着一顶小巧的羽毛礼帽,金色的波浪长被一丝不苟地盘起,露出那张完美无瑕、却永远看不出真实年龄的面庞。
伊丽莎白的手中甚至捏着一把做工极其考究的玳瑁折扇,扇骨上镶嵌着细碎的红宝石。她正用一种近乎“和蔼”的目光注视着林曦,嘴角挂着一抹挑不出任何礼仪毛病的微笑。
但这抹微笑看在林曦眼里,却像是一堵由花岗岩砌成的、无形的叹息之墙,隔绝了所有的可能性,根本不容许任何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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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前线指挥部那边,后勤的弹药基数还有几个批次需要我亲自去核……”
林曦本能地开口想要解释,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试图继续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
然而,没等林曦把话说完。
伊丽莎白已经自然而然地伸出了那只戴着洁白丝绸手套的手,姿态极其优雅地,挽住了林曦的胳膊。
这一挽,在外人看来,就像是一位宠溺晚辈的贵族夫人,正亲昵地挽着自己家即将赴宴的侄女。那动作轻柔得宛若三月泰晤士河畔拂过柳枝的春风,带着丝绸特有的滑腻与微凉。
但。
在肢体触碰的那一个微秒。
林曦却感到自己右侧的小臂和手肘,仿佛被一台由蒸汽机驱动的、精密咬合的重型钢铁台钳,死死地卡住了。
那股力量根本不是肉体肌肉收缩所能产生的,那是规则的重量。林曦甚至感觉到,如果自己敢强行动用华夏母亲赐予的“物理巅峰”引擎去挣脱,自己的骨头绝对会在瞬间被这只看似柔弱的丝绸手套捏成齑粉。
她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哪怕半寸。通往前线大门的把手,明明近在咫尺,却在这一刻变成了天涯海角。
“接下来的军事行动,是小奥莉和小克洛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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