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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袅袅,徐徐不断,婉转清音却像一条攀上心头的蛇,逐渐收紧,让萧景初万分不安。他等了一会儿,见裴安臣依旧不语,便一把按住悦动的琴弦,乐声未及高潮却戛然而止,荡出低回杂乱的音波。
裴安臣收手,抚掌按在琴弦上,抬眸看他一眼,淡淡道:“慌什么,你好歹也曾是平乱南疆的一方守将,做将军的,性子这么急怎么行。”
端起手边儿的茶抿了一口,裴安臣道:“此事我自有打算,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放下茶杯,他抬头看向对面墙壁上挂着的地图。黄昏仅余的日光斜斜打在那纵横交错的黑色线条上,显得愈发暗沉,像从高山之巅俯仰日暮的山河。
“萧大人统领禁军数十年,如今他垂暮辞官,陛下让宋海廷接任禁军一职,却将你这个萧家世子赶离洛都,远赴南疆平乱。如今南疆已平,陛下以军功授你中护军的军职,却将中护军其下兵力最盛的中垒营毁掉,架空了你的兵权。陛下打压萧氏之心昭然若揭,你亦该小心为上。”
萧景初攥着茶杯,指节发白,“这大齐的江山是咱们沙场吃沙子、挨刀子才稳住的!新拓的疆土却便宜了那帮蝇营狗苟的小人,他们有什么功绩,有什么能耐出镇一方!”
再次拨动琴弦,琴声颤动,余音低沉回荡,像平静江河下的暗流,低调却滚滚涌动。
裴安臣起身,看向窗外尚泛一丝混白的天色,不远处还残留有一丝夕阳的余辉。“求权者,携为上,功次之。他们虽无功绩,却有陛下亲携。”
将茶杯顿在案上,萧景初冷哼一声:“无功受禄者,岂能服众!”
***
正月晦日,赏初春。宋时微按着裴玄的旨意,在漳水旁设了春日宴,借此机会让裴安臣择选梁王妃。
往年,宫中按惯例常设春日宴,宴会多请洛都中适婚的王孙公子,官家贵女,以相看了解,撮合情事。
因此,宋时微借着宴会的由头,广邀未婚的世家公子,却在揽阅参宴名单时,并未瞧见沈如璋的名字,后经打听方知,沈如璋虽出身沈氏高门,却是贱妾所生。庶子地位卑贱,自然不在受邀之列,宋时微亲自挥毫,才将‘沈如璋’这三个字儿,也添在了名单上面。
是以时隔经年,再瞧见他时,他一身素衣旧袍,正兀自站在漳水边的小榭里观鱼。
宋时微手里拿着一块红漆黑字的木牌,走入水榭,对着那茕茕孑立的纤长背影,嫣然一笑,“沈大人文采不凡,一首田园小诗可谓清新脱俗,比那些浮靡轻艳者更动人心。”
沈如璋正孤身一人安享清净,却不想身后传来女子之声,转身瞧见宋时微华服曳地,鬓钗金玉,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时,忙敛目低眉,跪下行礼。
“微臣沈如璋,参见皇后娘娘。”
他跪得规矩,额头紧紧压着手背,柔和瘦削的肩部线条平滑流畅,沿着纤薄的脊背收入纤腰,恰似清风霁月下的湖水,温柔且平静。
宋时微俯视着他,笑道:“沈大人免礼。”
“谢皇后娘娘。”沈如璋起身,垂首恭立。
宝玑给水榭里的席子铺了织锦的坐垫,宋时微敛了裙子跪坐下去,看了眼沈如璋,对宝玑道:“也给沈大人铺个垫子吧。”
沈如璋诚惶诚恐道:“臣站着就好。”
宋时微掩唇一笑:“沈大人定要站着,是要本宫仰着颈子与你说话?”
分明是句玩笑话,可沈如璋却屈膝跪了下去,沉声解释道:“微臣不敢,微臣只是不敢与娘娘同坐一席。”
宋时微音色柔和,“要你坐你便坐,若再推三阻四,本宫要生气了。”
谢了恩,沈如璋才缓缓坐下,只是他下巴轻含,那不曾抬起的头遮着半张脸,只余露出一对若柳的长眉,白皙修长的颈子微垂着,显得颀长优美,午时的日光洒在上面,像一块洁白无瑕的碧玉,让人不由想要摸上去看看,是否能触之生温。
将手中黑字红底的柒牌放在席间的小几上,宋时微捋了捋胸前被风吹乱的垂发,道:“一年前,沈大人上书弹劾家父,那奏疏写得言辞激切,文采飞扬,本宫只道沈大人的文章带着铮铮傲骨,慷慨跌宕,却未想竟还藏着如此恬淡隐逸的柔情。”
说话时,宋时微言语带笑,神色温柔,可这软若鹅毛般的语气却压弯了他的腰。他头低得更深,拱手作揖,不卑不亢道:“御史言官,职在讽议左右,以匡人君。一年前,宋大人匿父丧一事有悖人臣孝道,臣身为御史,自当慷慨直言,以正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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