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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朱霰马上要走,韩泫推掉药勺,“沧州一定要打下来。打不下来,二哥必定趁北平军备空虚,合围北平。丢了北平,我们就真完了。”
韩泫被要哭得龇牙咧嘴,朝朱霰张嘴。
朱霰放下药碗,喂了一颗糖渍金桔到韩泫嘴里。
韩泫嚼着金桔,道:“沧州不但要打,还要出其不意,快!兵者,诡道也。我们不要这么快露底牌,相反,要迷惑敌人,来个声东击西。”
朱霰听不下去,道:“这些事交给我。你好好养身体就好。”
韩泫坐起来,抓住朱霰的手掌,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头一低,把金桔核吐在他手心。
她侧躺着抽出枕头下的一条手帕,慢慢给自己擦嘴。她对朱霰的话仿若未闻,依旧拧着眉毛,作一番沉思状,“未免走漏消息,不仅要迷惑敌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连自己人也瞒着,就说领兵出关好了。”
朱霰吐出一口浊气,“韩泫,你有没有听到本王说话?”
韩泫薄薄的眼帘一抬,碎光在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着,瞪着眼,抿着唇,那神情仿佛在说“哟,还给我摆王爷的谱呐”。
朱霰又叹一口气,将她按到床上,替她提高被子。
“你说的我都记住了。我知道怎么做。我走以后,吃饭和睡觉,你只准做这两件事。我已经下令,任何人不能来打扰你,阿陵会监督你。”
“二哥打上门了,你也准备让我睡觉等着他?”
见朱霰倏尔板起脸,韩泫立刻收起不正经的笑,“知道了。”
她蹬腿,往被子里拱了拱,小声嘀咕,“闲人哪里那么好做,真闲下来,哪还能将功抵过?”
朱霰捕捉到了她的嘀咕,“你打算用自己的功抵什么人的过?”
韩泫气焰渐消,讷讷道:“明知故间。”
朱霰不接她这茬话题,再一次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深深看着韩泫,“你闭上眼睛。你睡着了以后,我再走。”
韩泫听话地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又睁开,她的左手从被子下钻了出来。
朱霰看了一眼。她的手从来那么纤细。可自从她从北镇抚司出来,短短两年工夫,这双苍白到几乎透明的手已经细得如同新生的竹枝。
他甚至怀疑这双手是否还能握住笔。倘若有一天,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握不住笔,那他真是罪该万死。
朱霰伸手,像是抓住自己所有身家性命般握住这只纤细的手。
韩泫却拧拧鼻子,嘴巴嘟囔了一句,硬是把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韩泫下决心把话说清楚,她做了个六的手势,她想逼他拉勾起誓。
“你答应我,不管何时何地,遇上我二哥,都要留他一命。别这么看着我,我是个病人!没错,我就是在无理取闹,用我自己在你心里的地位,逼你做一件天底下最蠢的蠢事。所以,你到底答不答应?”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无亲无友。
理智让朱霰犹豫了那么一下,他看到韩泫的眼角瞬间红了,他立刻脑袋一热,抓住韩泫的小拇指,脱口而出:“我答应你。你别哭。”
韩泫快速抹了一下眼角,面对朱霰如此干脆利落的敷衍,肚子里倒是烧起一股子火气,“别这么快答应。想也不想给出的承诺都是在敷衍,事后都会后悔,绝不会践诺。我要你想清楚,再回答我。”
“所以这就是你所谓的将功抵过——用你的功抵徐宗正的过。”朱霰也冷静下来,沉默了一阵,“只要他别执迷不悟,我可以答应你。”
韩泫暗骂一声,“刚刚这么爽快答应,果然是骗我,应付我!答应就答应,不答应就不答应,非要加个条件,他那性子你不是不知道……那就是非杀不可了。看来我在你心里也不过尔尔,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随便答应你才是对你不负责任,在骗你!不要说刀剑无眼,我念旧情,他可念旧情?我间你,若我战败,他可会放我一马?”
韩泫把脸一翻,“我要是有办法像逼你一般,逼他承诺放过我们,我还会躺在这里做一个最没用处的废物吗?你就是存心要把我弄哭!”
韩泫说完,鼻子一酸,果然号啕大哭。
朱霰怒极,冷漠地转身,搅一条温热的帕子,恶狠狠按在韩泫脸上,吸掉她眼角源源不断涌出的泪水。韩泫扭动身体,躲避他的手。
朱霰动作粗鲁地强行给韩泫拭泪,“徐宗正是个十足的死心眼,但也是个实打实的男人,文韬武略的死心眼!不是说杀就杀的饭桶!”
韩泫抽噎道:“你就是北边来的魔鬼!谁落到你手里就是个死!”
朱霰不耐烦地将帕子掷到地上,湿帕子“啪”一声黏在地上。
“你只念他是你二哥,可曾想过我手下的将士又是何人的兄长?你二哥不可以死,那些人的兄弟就可以死?我不可能为了你一人的二哥就瞻前顾后陷我帐下将士于不顾!我首先要保证他们活!而不是徐宗正!你不念及他们,不念及燕嵬,连我的性命也不念及,是不是!”
韩泫觉得委屈至极,蹭地从床上起来,声嘶力竭。
“谁说我不念及你的性命!你信不信,你要是死了,我立马抹脖子给你殉情!”一颗豆大的泪珠自韩泫眼角砸落,她的身子也随着这颗眼泪滑落蓦地怔住,跌落,她一屁股坐在小腿上,别过头,“我说到做到。”
朱霰一愣,随后恶狠狠盯着韩泫,一字一顿道:“谁稀罕你殉情,你要给本王长命百岁!”
朱霰说完,愤愤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朱霰离去的背影,想到明明双方都想好好作别,最后却不欢而散,真是不祥。想到这,韩泫只觉得眼睛发灼,眼泪却再生不出来,原来这就是欲哭无泪——
朱霰领军离开了安州,离开安州越远,他就越后悔,久病的人情绪最脆弱,他却非要和生病的人争个面红耳赤,落个不欢而散的结果。
待彻底冷静下来,朱霰认真考虑了韩泫的话,他决心若非必要绝不杀徐宗正。对一个主帅来说,对敌方主帅夹私带情算得上失职。但他没有办法,他很清楚韩泫对徐家的感情,也清楚自己欠魏国公府的。
朱霰一路向北行军,对外宣称要攻打山海关外的辽东地区,稳定北平大后方。朱霰瞒着张玉、朱能等大将,秘密派燕嵬到直沽修建浮桥。燕嵬用了一昼夜搭建浮桥,留下百余名士兵看守,星夜赶回安州。
燕军上下无人察觉朱霰攻打沧州的意图,南军更相信朱霰北伐去了辽东。南军指挥使徐凯将主力派去榆林伐木,着手修建沧州城墙。
当燕军到达夏店,朱霰突然命令三军折返通州,过直沽浮桥,以一昼夜三百里的速度迅速南下,前后仅用了两日就到达沧州。南军被围了个措手不及,仅半日便城破投降。因燕军缺粮,三千降兵被坑杀。
沧州被破的消息与再次南下的燕军一齐到达南军主力所在德州。
朱霰亲自骑马在德州城下劝降魏国公徐宗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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