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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南顺码头的夜色被浓雾遮蔽,沉重的汽笛声在海面上回荡。
麦正荣靠在副仓外廊的石柱旁,风衣被带有盐粒的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副仓的大门半开着,两名提着油灯的码头工人正在将最后一批货物推进仓内。
在仓库靠里的一角,那只带着锈蚀黄铜扣与铅封的黄铜锁账箱静静地停在木托盘上。麦正荣借着灯光,极力眯起眼睛,核对看仓人手里拿的抄单。那箱角上的编号与德记跑街林炳开出的“未开箱脚钱留条”完全一致。
南顺船务的柜台伙计打着哈欠走出来,手里拿着麦正荣给的那张问询边角纸,用吸墨纸吸干了上面的墨迹。
“麦律师,别看了,船就要开了。”伙计把纸条递给麦正荣,“我照你要求的在上面补了一句:‘广同记旧件候装,箱未开,随船未验’。这可是我们船务能给的最大限度留痕了。箱子没开过,到底装了啥,随船到了汕头自然有人验!”
麦正荣接过来,看着那行“箱未开,随船未验”的字迹,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丘敬堂以为把箱子装上南顺二号离港就能坐实旧债,却不知这张“未开箱随船未验”的官方船务证明,反而成了斩断他伪造账页索债的关键旁证。只要箱子未经官方开箱盘验,任何单方面抽出的账页都无法证明其真实性。
“副抄纸包确定已经先走了?”麦正荣收起纸条问了一句。
“走了快半个时辰了,走的是民营快轮。”伙计摇了摇头,“那纸包薄得很,上面盖着广同记的私印。丘老爷那边交了加急脚钱,明早就能到汕头码头。”
麦正荣微微点头,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迈入夜色中,直奔电报房。
几乎在同一时刻,南洋同安街的旧修钟铺内,灯火通明。
郑木生拿着麦正荣刚回的加急短电,在看簿桌前踱着步子。
谢南枝与许三水正围在账桌旁,手里拿着刚刚与周记小行核对好的《补料小箱两票代买单》。
“木生,港岛周记小行来电,说南顺船务还有一班货轮明天下午开往南洋。”谢南枝抬头看向郑木生,“如果我们让港岛两家小行把分票后的绝缘小料搭那班船运过来,后天一早就能到埠。不过……”
“不行!绝对不能搭南顺的船!”郑木生斩钉截铁地打断了谢南枝的话。
他走到桌前,指着麦正荣的电报:“丘敬堂把锁账箱塞进了南顺二号,又让广同记挂名托运。如果咱们的补料小箱也走南顺的船期,一旦港岛水警或者洋行在码头查验,极容易被丘敬堂的人反咬一口,说咱们与广同记同船走私或混装旧账!宁可多等两天,也必须彻底避开南顺的相关船期!”
谢南枝立刻明白了郑木生的深意。在这商战关头,任何细微的合规瑕疵都可能被对手利用。
“许三水,立刻修改代买单!”谢南枝当机立断,“把运输路线改成‘周记指定华商轮船,错开南顺船期,两票独立交运’。算一下要多出多少贴水与保管费。”
许三水算盘拨得飞快:“南枝姐,错开船期要在港岛周记仓多存两天,算上保管费和改单短电费,一共得再加一块一角大洋。”
“从旧风扇回修小账里出。”郑木生拍板道,“这一块一角大洋该花。多存两日,买的是补料小箱的稳当,省得后面被丘敬堂咬上一口。”
在后间里,廖师傅与陈阿火正围着没有装小料的电饭煲空台架忙碌着。
廖师傅手里捏着锉刀,对保温触片的固定卡槽做着最后的修整。他没有下米,也没有插电,只是凭着手感进行着空锅台架的机械结构预试。
“陈阿火,把那接水铜盏的卡扣再往里紧半圈。”廖师傅头也不抬地叮嘱,“等港岛的绝缘小料一到,咱们当夜就能装机。这回只要瓷珠隔开潮气、云母片垫平底盘,这五号煲就能在深夜无客时当着市政查验员的面做安全复测!”
陈阿火咧嘴笑了笑,手上的活计干得极沉稳:“廖师傅放心,后间我打扫得干干净净,沙桶和湿麻袋都备在门后,绝不出半点差错!”
远在粤东揭阳老宅,深夜的村口弥漫着薄雾。
那日被叶淑柔逼退的青布褂子跑腿,带着两个穿着劣质绸缎的钱庄夥计,再次堵在了老宅门前的树荫下。
“叶姑娘!”跑腿仗着身边有人,扯着嗓子喊道,“丘老爷的旧账副抄今早已经到了潮汕广同记!明日一早,钱庄的人就会把副抄送到你们郑氏祠堂口去!若是识相的,现在就在这空白同意纸上把印盖了,还能留几分颜面!”
叶淑柔推开院门,手里提着一盏明亮的马灯。灯光将她清瘦挺拔的身姿照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丝毫退缩,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既然副抄到了广同记,那我今日再问你们四句话:第一,副抄上可有我夫君郑木生的亲笔签名?第二,原簿在港岛未开箱,你们这副抄是由哪家法官见证抄录的?第三,后加的利息可有南洋钱庄与揭阳本地账房的双重公戳?第四,你们今日越过保长与族老私下来我家门前大喊大叫,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清冷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开,周围几个被吵醒的邻舍也纷纷披衣出门看热闹。
两个钱庄夥计听了这极其专业的四条盘问,对视了一眼,眼中流露出几分心虚。他们本以为跑这一趟只是帮人传话吓唬个留守妇人,没想到对方对账目规矩与证据漏洞了解得如此透彻!
跑腿见势不妙,只得硬着头皮撂下一句狠话:“好!有本事明早祠堂口见!到时候看族老们听谁的!”说罢,带着两人悻悻离开。
叶淑柔提着马灯立在门前,看着跑腿远去的背影,轻声对身旁的二舅说道:“二舅,木生从南洋传回的旁证回执到了吧?明早去祠堂口,咱们就把港岛南顺船务‘箱未开、随船未验’的证明贴在桌上!”
二舅用力把手里的枣木棍往泥地上一顿,低声道:“早备齐了。明儿天一亮,我陪你去祠堂,看他们谁敢先开这个口。”
叶淑柔抬手护住被夜风吹晃的马灯,反手将门闩死死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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