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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客栈的阁楼里,一盏马灯将账桌上的三份公文映照得清清楚楚。
第一份是市政牌照房送来的“三日观察期临期告知”,第二份是港岛麦正荣来的“外仓手抄留底副本”,第三份则是周记代拟的“一小箱试电样料分保保函草案”。
郑木生坐在轮椅上,目光在这三份文件上扫过,最后落在一旁的木账夹上。
“三水,先把麦律师来的外仓留底单独收起来。”郑木生缓缓抬起头,语气温和却极其严肃,“这留底是咱们对付洋行旧账伪造案的底牌,绝对不能跟小箱配件的分保文件混在一起。周记那边,必须把这一小箱排汽铜管、绝缘布和木柄单独分票、分舱装船,绝不能跟永昌账房提走的那只私账箱沾染同一张海关舱单。否则,那两家港岛小行商一旦察觉到有私账箱的牵连,会立刻撤回分保声明,到时候配件就真被卡死在港口了。”
“木生哥放心,周记的周掌柜已经托人带了话,海关的舱单和保单都是单独做名头的,货品一栏只写‘修缺陷试电样料’,不落任何成品字样。海关的司账也确认了,绝不会跟永昌账房的那只箱子拼在同一张提单上。”许三水手里拿着算盘,噼啪响了三声,飞快地在账夹上记下一笔细账,“还有,这次因为海关分票和加紧舱位,又加出了八角大洋的杂支。这笔钱,昨晚廖师傅和阿火修电风扇的手工结余还剩下一些,我刚才已经全部划归工坊小账冲抵了。我三水以脑壳担保,柜子里的天蓝定金袋、大黄家用袋,连一个铜板都没碰。买卖还没成,锅不能出门,尾款不能收,这几条红线我死死守着呢。”
谢南枝坐在一旁,用干净的棉布细心擦拭着墨水瓶,轻叹了一口气:
“南洋这一关,观察期今晚十二点就届满了。廖师傅,明天配件真要运到了,你得跟街坊们把话说在前头。这三样小件即便到了同安街,咱们也要花上几天功夫重新调试线圈和排汽口,绝对不能应承大家明天就能把锅端走。”
廖师傅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粗声道:
“二姑娘,我廖铁锤哪能办那糊涂事?我早就跟梁大姐说好了,配件到埠后,要在后铺当着大家伙的面,把换上去的厚铜管测试排汽力,还要把绝缘云母布在水汽里泡上一个时辰测试电不麻手。大伙想吃上熟米饭,就得等咱们把安全缺陷全改好了。咱们电器行,绝不拿半成品糊弄人!”
“廖师傅说得在理。咱们做手艺的,信誉就是命。”郑木生微微颔。
就在这时,陈绍棠掌柜推门走了进来。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放在桌上:
“郑老板,市政观察期今晚结束,我刚才去铺子旁巡了一圈。这是阿火用白布裹着、连同白粉墙皮一起刮下来的小纸条。那张写着‘等两日可提货’的栽赃字迹,上面的炭笔灰我托米铺的账房看过了,是用哈代洋行外账房写洋账专用的英国炭条写的,咱们这里的华人街根本没人用这金贵东西。明早牌照房的主事来对质,我便把这纸包当堂拆开,让书记官看看是哪个贼人在暗中搞鬼!”
“陈掌柜,这次多亏了您四下盯着。”郑木生拱手道谢。
“哪里的话,我陈商行虽然小,但也见不得他们这么糟践人。”陈商棠摆了摆手,赞许道。
深夜十一点,同安街上静悄悄的。
市政牌照房的两个穿着制服的消防巡逻官差,提着马灯慢慢走到了旧修钟铺门前。他们仔细核对了门框上挂着的“看簿时辰”等三块白漆木牌,用手在上面摸了摸,见上面的红漆早就干透了。后间的铁栅栏门锁闭得严严实实,前半间里只有谢南枝沉静地整理退定簿,街面上也无半点苦力聚集的喧闹。
谢南枝见官差巡视,温和地从柜台下捧出两碗用大祥米铺送来的精米熬的白米稀饭,她拿着木质的小长勺,在着热气的铁锅里缓缓搅动着,散出热乎乎的黏稠米香,随后将两碗热粥平平稳稳地放在洗得极其干净的木托盘上,递给在冷风里冻得瑟瑟抖的官差:
“两位差爷辛苦,深夜巡查,喝碗热粥暖暖身子。我们电器行向来守市政的规矩,大门紧锁,只看簿子不交货,绝没有聚众兜售的行为。”
两个官差接过粥,呼噜呼噜喝了个干净,冰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暖意。他们用袖子抹了抹嘴,点头道:
“这电器行的姑娘做事当真本分。门牌挂得好,后铺也锁得结实,确实挑不出毛病。”
官差在观察底册上盖下了“三日观察,秩序井然,无交易无售卖”的绿泥戳记,随后撕下一张市政观察回条,递交给了守在门外的陈商棠:
“陈东家,观察期已过。但牌照房主事交代了,这回执只是让你们在后铺试电。下一次市政大查,若是现有一件货离铺,或者账目上有一笔不清不楚的尾款,试电点连同这间铺子,一律封锁查办。”
“官爷慢走,小号明白。”陈商棠赔着规矩,将官差送出了同安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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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手中的观察回条,电器行前半间里的众人长出了一口气。这短短的三天,每一个人都避坑落井般地防备着洋行的陷阱,如今终于拿到了市政的阶段性回文,意味着试电点暂时在官面上站稳了脚跟。
几乎在同一时刻,港岛周记周掌柜的加急短电,在深夜被信差送到了谢家客栈的账桌前:
【周掌柜:小箱三样样料保函已盖印落款,与永昌私账箱完全分票、分舱装船。‘海鸥号’货船已于半个时辰前趁潮水起锚,三日内运抵南洋码头。两家小行商肯分保,但运抵到埠时,须加验南洋市政的三日观察回条副本,千万注意。】
郑木生拿着电报,手指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神色依然冷峻,毫无半点大胜后的轻慢:
“小箱虽然上船了,但运到埠头还要看咱们今晚拿到的回条。这一关,咱们是咬着牙才挺过来的。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许三水递上一支钢笔和一张老家专用的批纸,低声道:
“木生哥,明天一早粤东信局的批脚客就要回航潮州,家用袋子里的大洋已经按淑柔的要求分好了,您看,是不是照例给淑柔回一封短折子?”
郑木生接过笔,就着微弱的火光,在批纸上极其工整地写下了几行字:
【淑柔贤妻见字如面。南洋电器行试电安好,今日已得市政暂免之回折。家用照旧随信局带回,二舅在县府查实老宅之资费,悉数由南洋工余存项中支取,万不可让老家受累。老宅借据一案,在南洋亦有麦律师在港岛查证底单。老家若再有郑老三之流前去威逼,一律让二舅记录在案,万不可盖上哪怕半枚陌生之印。夫妻同心,海角天涯亦有归期。夫木生手书。】
他将这封家书折叠整齐,用红棉线与家用大洋包在了一起,放进了红绳小袋中。
夜深了,许三水将最后一份港岛密电递给郑木生:
【麦正荣:义兴栈房之锁账箱已移入内仓。据我安插在栈房的苦力眼线回报,提箱人张顺背后的金主,并不是哈代洋行外账房的主管本人,而是汕头大祥钱庄的旧买办、曾与郑家大房联姻的陈子元。此人多年前就觊觎郑家在汕头老家那座有着三进两廊的砖瓦大宅产业,这次极有可能是跟洋行的外账房跑腿勾结,想要在港岛将伪造借据彻底洗白,以谋夺老宅,甚至连带在南洋把木生电器行一并吞下。我已在查验该栈房的船期登记。】
郑木生看着“陈子元”三个字,眼中冷芒一闪。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陈子元那副伪善的买办嘴脸。多年前,就是此人在背地里勾结大房,一步步做空了郑家的铺面,逼得他不得不远渡重洋做苦力以谋求生路。而今,对方竟又盯上了老家老宅,想要用伪造借据彻底斩草除根。
“陈子元……原来是你在背后收尾。”郑木生冷哼了一声,龙头木拐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重重一驻。
窗外,雷声滚滚,但同安街的第一道大网,终于在小箱上船的汽笛声中,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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