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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同安街,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淡淡的清凉霉味。
旧修钟铺那扇有些残旧的木板门,被廖师傅一早就卸下了半边。门框上方,三块用白漆刷着红字的告示牌干得差不多了,在晨光里格外显眼:【下午看簿时辰】、【试机严禁围观】、【样机不得离铺】。
许三水坐在柜台后面的旧木椅上,把周记刚刚过来的港岛急电铺在账桌上。
“二姑娘,贴水的细账我理出来了。”许三水抬头对正在擦拭账桌的谢南枝说道,“港岛那两家行商,生怕惹上咱们被哈代洋行扣上‘私售’的投诉,周掌柜费了口舌,只同意各保半箱名义,合在一起做一小箱起运。但这保费贴水多出来的两块大洋,昨晚廖师傅和阿火连夜给街坊修了三台旧西门子座扇、一台米铺的磨米马达,刚好凑足了。这笔钱,我已记入‘日常修配结余’,没动用定金袋子里一分一毫。咱们这账,分厘不差,隔离得清清白白。”
谢南枝轻轻拨了拨算盘,点头道:
“账目理清了就好。这天蓝布袋里的定金,是大家的活命钱,绝对要在官面大堂里随时能倒得出来。廖师傅,周记那边要咱们在保函上把这三样小件的用途写得一清二楚。要是洋行在港岛那边揪着不放,说咱们这是‘备货量产’,分保就得被海关扣下。”
廖师傅抹了抹脸上的灰,粗声道:
“这有甚难写的?我廖铁锤做了一辈子铁匠,最懂材料的用处。这第一样,精密排汽铜管,厚度是南洋薄铜的三倍。南洋气候湿热,普通的铁管或者劣质薄铜管被高压蒸汽一熏,用不了几天就会被碱性水汽腐蚀出细小的沙眼。一旦沙眼漏汽,热风就会喷射到后面的电磁线圈上,引火灾。所以我这次要的铜管,是特意改了走向,把热气往后方斜着排,省得苦力兄弟们一掀盖就被滚烫的蒸汽熏着了眼睛;这第二样,合格硬木柄,是用港岛运来的红松木或者樟木,绝不是咱们南洋这种一受潮受热就软、滑的松木,为的是端锅时不至于脱手砸了脚;这第三样,绝缘云母布,是要包在热盘电磁线圈的外面。普通的绝缘棉布或者橡胶布耐温不够,一旦热盘红了,橡胶布就会烧焦粘连。而这多层交织的云母布比它们耐温高上几倍,防着水汽进线圈导致锅身带静电麻了手。这三样,全都是为了补足样机的安全缺陷,不能让饭锅立刻多产出一台,这在官商法理上叫‘测试样料’,绝对不是量产备货!”
郑木生坐在一旁的轮椅上,赞许地颔:
“廖师傅这番话,切中了规矩的要害。三水,去给周掌柜回电,保函的货名一栏,白纸黑字写明:‘试电点改造样机修补用排汽管、木柄及绝缘布料,不作销售备件’。字眼要钉死,不许给海关留出查扣的口子。同时,把陈绍棠掌柜的第二保人范围公文副本一并电传过去,让他作为保人在保单附录上盖个副戳。”
“我这就去办。”许三水收拾好账本,小心地避开柜台外正在排队看簿的街坊,快步朝着电报房跑去。
此时,旧修钟铺前半日的风扇回修摊子已经支了起来。阿火带着几个粗壮的苦力兄弟,在街口摆出了旧风扇的铁壳、铜线和轴承,大声吆喝着:
“老廖师傅亲自开炉修风扇啦!不管是烧了线圈的德国座扇,还是转不动的英国吊扇,手工只收半块大洋!当场修好当场取!”
不一会儿,街坊邻里和几个小商号的伙计就抱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坏风扇围了过来。廖师傅系着蓝布围裙,坐在马灯下,手里拿着一把磨得黑的老虎钳和检电器,细心地给一台烧焦了漆包线的西门子旧风扇排查毛病。他满手都是黑乎乎的机油,耐心地把铜线一圈圈重新缠绕在定子铁芯上。阿火则在一旁帮忙给风扇铁轴上机油,忙得满头大汗。
三水在柜台前,用一张有些粗糙的毛边纸把每一笔进账登记下来。他把算盘拨拉得噼啪作响,每一笔五角、一块的零钱都清清楚楚地归入“日常修配结余”中,与柜台深处锁着的天蓝色定金袋子截然分开。老街坊们在摊子前议论纷纷,都夸木生电器行不仅手艺好,做人做事也是规规矩矩,这生意做得很让人放心。
梁老板娘则站在柜台旁,耐心地给一个背着背篓的华工解释着:
“阿昌,你看,这柜台上摆着的是‘退定与排号簿’。郑老板说了,样机的配件在港岛还没装船呢,廖师傅还要改排汽和漏电的缺陷。咱们电器行规规矩矩的,每天上午试电,大伙在门口看看这三块牌子就成,千万别在门口围着,免得市政的官差过来说咱们变相开铺。你要是等得急,随时在二姑娘这里把两个大洋退了;要是愿意等,就在这簿子上改期签字,廖师傅手艺在,少不了你的锅。”
那名华工阿昌伸着脖子看了看三块木牌,又翻了翻退定登记簿上十几个大红手印,叹了口气道:
“梁大姐,咱们出来做工的,天天吃生硬的夹生米,就盼着这锅能早日试好。既然郑老板没有扣咱们的钱,随时能退,那我便改签到下周再来看簿。只盼着那小箱配件能早日到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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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阿昌兄弟是个明白人。三水哥不在,二姑娘,快给阿昌兄弟在改期单上落个红戳。”梁老板娘转头对谢南枝喊道。
谢南枝手里拿着朱砂印盒,在改期单上利落地印了下去。
而千里之外的港岛,码头外仓。
海风吹拂着维多利亚港的桅杆,出阵阵刺耳的木头摩擦声。麦正荣律师穿着一件有些皱的西装,手里拿着大祥钱庄分号开具的“旧账页关联单证副本”,快步走进了船务处的司账房。
“司账先生,我是大祥钱庄的何启昌先生委托的律师麦正荣。”麦正荣将两封公函和一张大洋钞票推了过去,“今天早上十点,‘海鹰号’快船运抵港岛的货物里,有一只箍着黄铜条、铜扣内侧刻有米栈‘同顺’暗记的四方木箱。那木箱上的旧封签虽然残破,但底单单号和出港时辰都在这上面。我要求核对该箱的港岛提货留底。”
船务司账用中指顶了顶鼻梁上的圆眼镜,翻看了一下麦正荣递过来的单子,冷淡地说道:
“麦律师,按行规,我们只认货主的提单。这箱子在出港时,虽然在南洋登记的是旧账册,但运到港岛海关前,洋行的外账房跑腿已经重新申报,将收货人改成了‘永昌账房’。就在半个钟头前,永昌账房的人已经拿着海关放行单和提货正本,把箱子从外仓提走了。”
麦正荣脸色微微一沉:
“永昌账房的人直接提走了?那提货单上,有没有留下提箱人的字迹和去向?”
“永昌账房是港岛大买办的产业,他们做买卖,我们船务处向来是不多问的。”司账将那张大洋钞票不着痕迹地扫进袖子里,随后翻开手抄提货簿,飞快地在纸条上写下了几个字,推给麦正荣,“提箱的人叫张顺,用的是永昌账房的三等行印。提货单号是‘九四二一’。至于送去哪里,我听见那赶车的车夫嘀咕,说是要送去西环的外货栈过磅,似乎是要二次转运。”
麦正荣将纸条牢牢记在脑子里,朝司账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了船务房。他看着蔚蓝而有些阴沉的海面,只觉得这只装有半截旧账页的锁账箱,正在被人用一张无形的贸易网疯狂地编织和隐藏着。
南洋同安街的夜空,星光渐渐被浓云遮蔽。
谢家客栈的账桌前,郑木生看着港岛刚刚转接过来的短电,深吸了一口气。他手指在龙头木拐上微微力,指节因用力而白。脑海中迅思索着那半截旧账册的下落。那是洗刷他身上旧冤、夺回汕头老家宅院法理的根本,绝不容许在港岛的外货栈里凭空消失。更重要的是,若对方把这假账做实,去揭阳老家向淑柔逼印,淑柔在老家独自一人将如何抵挡?
“木生,别急,咱们在南洋守稳这一关,港岛那边有麦律师盯着,总会查出个水落石出的。”谢南枝看出了他的忧虑,温声劝慰。
“我省得。”郑木生缓缓松开指头,沉声道,“分保保函草签已成,三样小件明天午后正式分舱上船。但锁账箱也已经被永昌账房提走,随时可能被运离港岛外仓。南洋的观察期还有两天,咱们一刻也不能松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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