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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西环码头,一间烟雾缭绕的凉茶铺里。
霍氏船务的外围联络人阿昆,将半张有些黄的牛皮纸舱位示意图摊在粗糙的木桌上。他用手指指了指图上最边缘、涂了黑墨的狭窄窄缝,吐出一口浓浓的旱烟。
“郑老板,现在的风声太紧了,水警的巡逻艇日夜在海面上转。”阿昆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能给你腾出来的,只有这半格船位。统共也就能放下八只小板木箱。药材和电器小件,你不可能全装进去。人不能太贪心,想全保住,到头来可能连这半格都得被水警连底端掉。那些洋行的眼线每天都在盯着码头,只要看见可疑的货箱上船,立马就会去警署报信。尤其是大祥钱庄的催债手下,眼尖得很。”
郑木生坐在一旁,用左手轻轻捏了捏伤腿的膝盖,眼神落在图纸上那道窄窄的黑墨印上,神色未见丝毫慌乱:
“阿昆哥,买卖要做,但风险得先切开。这半格船位,我分着装。四箱走药材,四箱走电器小件。两批货分开封箱,独立打码,票和税单也各开各的,公开商业账上,这是两笔八竿子打不着的买卖。而且我会让工人在木箱外面刷上不同颜色的防潮油漆。药材箱刷黄漆,小件箱刷青漆。名义上是为了防范海运受潮腐蚀,实际上是为了我们霍氏的运输伙计,在靠近伶仃洋外海或者西水海域被水警大船拦截之前,能从几海里外远远地就用信号镜打手势。让刷了黄漆的药材箱提前吊装到接应的舢板小船上分流走货,而刷青漆的配件箱由于是合规单,直接随大船过卡。两套漆,分两条路,绝不弄混。一旦药材那边出了变故,也绝对连累不到电器小件这边的清关。”
“郑老板果真爽快,这才是做大事的算盘。刷漆防潮这由头找得好,海关也挑不出理,水路上还留了退路。”阿昆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不过,药材要找西环的正规药行拿货,单据得有药公会的红泥印;电器配件这边,海关对这批绝缘瓷片和铜线盘查得很细。要是单子对不上,你连栈桥都上不去。”
“单子的事,我来办。”郑木生缓缓立起身,拄着木拐,“老麦,陪我去一趟中药材街。”
半个时辰后,同济药材行的大柜台前。
胖乎乎的药行掌柜,正招呼着小工把一筐筐散着微酸气味的柴胡、防风往木箱里装。为了多塞点分量,掌柜甚至悄悄把几包潮、边缘泛黑的陈年药材往箱底压。
“郑老板,这是最好的熟药材,保证能过海关的清点。”掌柜打着哈哈,手里的抹布抹着柜台。
郑木生拖着伤腿走上前,猛地用拐杖敲了敲那只装了大半的木箱,出“砰”的一声闷响:
“掌柜,把底下的柴胡翻出来。”
掌柜的脸皮微微一抽:“郑老板,这底下装的也是一样的货,何必翻腾呢?这年头西环有谁吃得起好熟药?这柴胡虽然有些潮,烘一烘一样能走药效,死不了人。”
一边搬货的小工也有些嘀咕:“掌柜的,那批干的好防风,不是说留着给哈代洋行采购部周经理的走私配额吗……”
“闭嘴!别在这废话!”药店掌柜脸色一青,破口大骂,“快去后屋把压底的那几包好柴胡搬出来重新装箱!要是让这位郑老板砸了我们的招牌,明天跛荣的人就要来拿皮鞭抽你们的屁股!”
郑木生冷漠地看着这一幕:“掌柜,我出的是正经大洋,买的是能过海关复验的合格药材。我这四箱药霉的必须全部剔除,价格再压两成。不然,这笔大洋我拿去隔壁的药行,他们今天就能给我装好上封。”
看着郑木生那冰冷的眼神,掌柜知道碰上了懂行且手硬的角色,只得悻悻地叹了口唾沫,赔笑吩咐工人们重新翻检。
搞定了药材箱,郑木生与麦正荣又马不停蹄地赶往西环货栈的验货棚。
当郑木生把四箱绝缘瓷片和薄铜丝的报关单递过去时,一名黑脸的华人验货长斜着眼冷笑了一声:
“郑老板,你这又是瓷片,又是成捆的细铜丝,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民用电器。洋行那边今天可是打过招呼了,说最近港岛有走私电气管件的嫌疑。这批货,我们得扣下来查验。”
“海关长,这有我们电器行在南洋槟城工坊的正式研备忘录,还有饭锅三号与四号电热锅在南洋试机的缺陷测试消耗日志。”郑木生神色坦然,将一叠写满了廖师傅狂草字迹、盖有南洋同安街工坊印章的纸本子拍在台面上。
麦正荣此时也上前一步,冷笑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条例:
“海关长,根据《港岛海关港口暂行条例》第十四条的明文规定,任何已完税、且具有商会出具的普通民用商检合格章的货物,在没有水警总署正式签搜查令的情况下,验货棚无权以任何口头指控或单方面嫌疑为由,将货物扣留查验过十二个时辰。洋行打招呼是洋行的事,但海关是吃港府公家饭的。如果您执意要扣,我明天一早就会代表华商会向海关总署呈交投诉信,告您滥用职权、延误商业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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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关长看着那本写满了跳闸电压和烧焦锅底数据的“研备忘录”,又看了看麦正荣张铁青的律师脸,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这账目做得太实、太专业,法理上也毫无破绽,根本找不出任何漏洞来找麻烦。
“退回去,给他们盖章放行。”海关长摆了摆手,神色悻悻。
“麦律师,”郑木生转头低声叮嘱麦正荣,“这半格船位的保费和给商会小行的担保人押金,一共六十块大洋。从我们之前存放在港岛律师楼的武侠连载稿费结余里出。这笔钱,千万不能碰南洋电器行的退定红袋,也不能少寄回老家的家用。哪怕这四箱货被扣了,大洋也得按时寄到淑柔的手里。”
“放心,木生。”麦正荣打开随身的墨绿色真皮公文皮包,拿出一本薄薄的墨绿色内册(风险备忘本),极其严谨地在上面用细小的字迹记下:“保费六十块大洋,记于港岛华声报版税结余项下。另注:南洋电器行退定金共计一千两百大洋封存于槟城货柜,本金严禁拆用,以防备威廉·哈代在南洋煽动挤兑。”
“公开账上,这保费全部列入‘电器行耗材保单’,两套账的红线我替你守得死死的。”麦正荣低头写完。
此时,几千里外的南洋电器行工坊里。
廖师傅正就着油灯,用椰子壳和废铁片组装饭锅四号的排汽阀门。他一边用挫刀磨着铜片,一边朝许三水喊道:
“三水,把二号本子拿来!刚才试机的那个温控触点又烧黑了,必须记下来。木生在港岛等着用咱们的损耗数去应付海关呢,要是漏记了一个绝缘圈,他那边的货可能就会被海关扣在栈桥上!”
“廖师傅,我已经写下了。”许三水把小本子拍得啪啪响,“您放心,每一片云母的损耗,我都记在工坊内册里。”
谢南枝则在一旁给排队询问的苦力老客倒上茶水,微笑着展示试机本上的墨迹,向客人们证明电器行虽然老板不在,但每一个技术零件都在按规矩测试。
然而,在港岛的夜幕下,郑木生刚刚拿到了准许装船的便签,货栈的胖老板却悄悄走过来,把一张窄窄的纸条塞进了他的衣袖:
“郑老板,洋行的人刚才来过了。他们没查出你的账目问题,便去警署折腾出了一条新规矩:凡是霍氏船务的华商船单,开船前一晚必须在码头接受最后一次突击复验。要是有人匿名举报货箱里夹带了‘私密物’,哪怕装了船,货也得拆下来,押金全部没收。你这半格货,开船前可得看紧了。”
郑木生用手指轻轻捻着衣袖里那张带着霉味的纸条,眼底闪过一丝坚决。他抬起头,看着码头外漆黑起伏、拍打着长堤的冰冷海面,冷冷地吐出一口白雾:
“洋行折腾出这开船前复验的烂规矩,无非是想在最后关头把我们的底牌强行逼出来。老麦,明天晚上,叫上跛荣的几个得力兄弟,把眼睛全给我盯着那只装货的青漆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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